像夢一樣。
浴室里云煙繚繞。
洗手臺前的鏡子上蒙了一層水霧。
宋語微呆呆地看著鏡子。
望著里面朦朧模糊的自己。
今天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做夢一樣。
早上才從狹小霉濕的出租屋里醒來,坐動車,趕飛機,跨越兩千多公里,晚上就要在寬大舒適的房子里入睡。
按理說……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為什么笑不出來?
心里那強烈的落差感是怎么回事?
宋語微抬手,用手指撐了撐嘴角,讓自己擺出笑臉。
但手一放下,嘴角又恢復了原狀。
沒有一點開心的感覺。
強烈的不安在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她覺得自己肯定是壞掉了。
明明這里的一切都很好。
沙發很軟。
客廳很寬。
還有個大陽臺。
光是衛生間的面積就快要趕上之前住的出租屋了。
干濕分離,熱水冷水切換很快。
不像住在出租屋時那樣,想用熱水全看天氣。
沒有太陽就沒有熱水,就算被大太陽炙烤過,也要放很久的冷水才會變熱,很不方便……
說句不好聽的,在這里的衛生間住下,都要比以前在出租屋住的條件好。
可是……
為什么心里會那么難受?
宋語微懊惱,想不明白,覺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抬手就要給自己一巴掌。
手才抬起,旋即想起陳友的命令——沒有允許,再怎么生氣都不能傷害自己。
抬起的手緩緩放下。
語微會乖乖聽話。
會乖乖聽你的話。
“語微?”
在她愣神發呆之際,浴室門外傳來陳友的聲音。
一激靈,看向浴室門的同時,本能用毛巾擋在胸前。
“怎,怎么了?!”
隔著浴室門。
陳友:“沒什么,就是問一下熱水燙嗎?”
“熱水很燙。”
“那你慢慢洗。”
“我,我洗好了。”
說著她趕緊穿衣服。
來得匆忙,她只帶了兩套常服,其余的全被陳友裝箱寄成了快遞,估計要等兩天才能到。
陳友才說完沒一會兒,人還沒離開浴室門口。
宋語微裹著一身熱氣,開門走出來。
她小臉被蒸得水潤,紅里透粉。
睡衣也被裝箱了,她穿著陳友的舊襯衫。
不是舍不得拿新的給她,而是舊的更柔軟舒適,更適合當睡衣。
總的沒什么問題,只不過以陳友的身材來講,這套衣服穿在宋語微身上顯得過于寬松。
光是襯衫下擺就遮到了大腿,很遺憾沒能露出誘人的大腿根……
“對不起,我洗太久了。”宋語微道歉。
陳友收回不安分的視線:“沒事,我也沒催你,就是你剛來,怕你不熟悉,問問你熱水使用方不方便。”
宋語微:“熱水很好方便。”
陳友:“好用就行。”
“去客廳坐一會兒吧,我幫你吹頭發。”
“恩,麻煩你了。”
只要陳友在,每次洗完澡他都會幫宋語微吹頭發。
宋語微也很喜歡他幫自己吹頭發,有種歲月靜好的親昵感,很舒服。
搬了條凳子。
宋語微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陳友塞給她的電視遙控器。
陳友站她身后。
捧著頭發,操控吹風機。
從上到下,用手指順著發縫,把她頭發梳順。
“不想看電視的話你可以玩一會兒手機。”陳友說道。
電視屏幕上,一個骨質疏松的廣告已經循環播了好多遍。
宋語微心不在焉,“好看。”
陳友沒多說什么,繼續給這個身體緊繃,坐得端正的笨姑娘吹頭發。
她的頭發又黑又密,發質很好,吹完頭發只會斷幾根在地上,不容易掉。
嗒噠。
按下按鈕。
響了好久的吹風機安靜下來。
陳友拔去插頭,將其收好。
撥弄一下她的頭發,蓬松,暖烘烘的。
“可以了。”他說。
“辛苦你了。”宋語微回頭看他。
陳友笑了笑,問她:“要睡了嗎?還是想在客廳待會兒?”
宋語微想也沒想:“我聽你的。”
一副唯命是從的模樣。
陳友看一眼就知道了,她還沒完全適應環境。
再者環境前后變化太大,小倔牛性格使然,心里產生巨大落差,仿佛空了一塊兒。
他很慶幸,沒有告訴宋語微房子實情,要是告訴她房子是買的不是租的,她的情況只會更糟。
和她說了幾句話,帶她回臥室。
陳友抖抖被子,從衣柜里翻出一個換用枕頭。
雙人床真正意義上變成了雙人床。
布置完,抬頭看向呆呆站在床邊的宋語微。
“你睡哪邊?”他問。
“我聽你的。”她答。
好吧,忘了她還沒適應,都多余問。
這種時候,比起征求她的意見體現民主,給她下達足夠明確的指令會讓她更舒適。
簡單總結就是——別讓她思考,少問,多命令。
陳友躺下,拍拍身側位置,“過來躺好。”
聽到命令。
宋語微愣愣的表情恢復了一些靈動,她“喔”一聲,乖乖爬上床。
執行命令遠遠好過手足無措。
陳友指了一下在宋語微那一側的床頭柜,“看到那個按鈕了嗎?”
宋語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
“按一下。”
聽到指示,她乖乖照做。
啪嗒按下去,房間暗了。
陳友把被子拉高一截,尤其注意給宋語微蓋好,問她:“被子會不會太薄?”
宋語微:“不會,很暖和。”
“那就行,冷的話你說,可以加被子。”
“不冷的,很溫暖。”宋語微唯恐說慢一秒,估計是想起了下午的米其林輪胎人穿搭。
陳友也沒繼續聊這個話題,換了一個,“睡過來一點,讓我抱抱。”
“喔。”宋語微答應后,朝他那邊試探著挪了挪。
陳友:“以前你睡覺的時候都不會離我這么遠,怎么,感情淡了?”
“沒有!”
宋語微有些急,也不管了,趕緊朝他懷里拱,似乎想以此證明感情沒有淡。
陳友被她的可愛反應逗笑,“別拱了,怎么一到晚上就和小豬崽一樣?老喜歡拱來拱去。”
稍微玩鬧一下,宋語微輕輕笑出聲。
聽她笑了。
陳友才緩和下來,摟著她輕聲問:“還緊張嗎?”
聽到詢問,宋語微立刻就明白了,原來他一直都在照顧自己的情緒。
真是的。
不想給他添麻煩,但是……好像自己只要在他身邊就會一直給他添麻煩。
宋語微在他的懷里,漸漸縮成一小團,額頭輕輕抵觸在他胸口上。
聲音又悶又輕:“對不起,我好沒用。”
陳友“嘖”了一聲,皺著眉:“家規第二條沒記住是吧?”
宋語微像是被老師突襲檢查那樣,開始背誦,“家規第一條,不要為自身短時間無法改變的缺陷道歉。”
“家規第二條,不準說自己沒用。”
她全都記在心里,不敢忘,也不舍得望。
陳友質問:“記住了怎么還犯錯?”
宋語微抽抽鼻子,在他懷里,不敢抬頭看他,“我真的好沒用。”
陳友稍稍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你再說我就要收拾你了。”
短暫安靜過后
宋語微那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幅度又變大了一些,她已經很努力克制了,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陳友動作溫柔,輕輕拍撫她的背上,“在我懷里,你可以隨便哭,不用忍著。”
說完。
他感覺到了,一雙小手抓著他胸口的衣服,抽泣聲逐漸放開,慢慢的,她開始嗚咽起來。
捫心自問。
陳友如果沒有聽宋語微講過一些零碎往事,沒有和她親密相處小半年。
就算他對情緒感知再怎么敏銳,對人心變化再怎么了解,他也不可能理解宋語微的心情。
腦回路神奇。
小腦袋瓜構造奇特。
陳友經常在心里這么吐槽她。
但他本身很清楚,之所以覺得奇怪,是因為對她不夠了解。
宋語微的情況并不常見,接觸個例少,沒有接觸經驗,初次遇到的話,很難摸透她的情緒變化。
以陳友這樣的情緒感知天賦,和她接觸了這么久也才慢慢開始了解。
不難想象,如果是初次遇到這樣的人,大概率只會覺得她陰晴不定,難以預料。
就算嘴上不說,心里多多少少都會覺得她怪。
事實就是這樣。
如果對方是個美少女,那還能耐著性子多相處一會兒,如果長相平平那就避而遠之。
普遍理性而言。
和喜歡的人同居。
居住環境變好。
生活區域從小縣城拓寬為大都市。
往后日子肉眼可見的會變得越來越好。
大部分人都會很開心。
可是對于宋語微來說。
從坐上飛機的那一刻開始,她的人生就如同池中浮萍,開始飄搖。
她從沒離開南慶這么遠過。
高中畢業后她嘗試去外省打過工,那時也只是去了周邊省份的一些流水工廠,沒像現在這樣遠過。
說起打工那段日子,她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心理也出現了嚴重問題。
再之后就縮回土生土長的地方,在熟悉的高中旁邊,找了個出租屋,蜷縮六年。
一邊茍延殘喘,一邊想辦法還債。
可以這么說,她被困死在了高中畢業那天。
就像是一輩子都生活在山洞中的人一樣,如果哪天突然被推到陽光下,不會覺得溫暖明亮,只會恐懼害怕,惶恐失措。
宋語微很接近這種狀態。
六年時間,她適應了苦難的環境,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鋪墊,生活突然發生巨大改變,所有的一切都會令她惶恐不安。
再加上她的很多笨想法,諸如覺得雙方差距過大,會影響感情之類等等。
這樣的情況要怎么處理?
還是那句話。
正常相處,剩下的交給時間。
讓她慢慢適應,直到把這里當成家。
與她多親近,使她相信自己會永遠陪著她。
和她一起變好,讓她擁有應對未來的底氣。
照常生活就行。
至于當下的苦悶情緒——
如果她愿意,哭出來就好。
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止住。
宋語微蔫蔫的,鼻音很重:“對不起,我又哭了。”
陳友:“寶貝,不要為了哭而道歉。”
“哭又沒有錯,難過了可以哭,開心了也可以哭。”
“哭和開心、快樂、幸福一樣,都是我們情緒的一部分。”
“不要和情緒過不去,只要環境和方式正確,合理地表達出來就好。”
“在我懷里,可以哭,不用道歉,你沒有錯。”
宋語微哭完腦袋暈暈的,沒怎么聽進去。
但有一句聽起來格外溫暖。
她自己知道自己眼淚很軟,動不動就哭。
從小到大,她受到的教育里,所有人都用反饋和行動告訴她,哭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不能哭。
這讓她每次在哭的時候都要藏著,躲著,像是在偷偷摸摸做壞事,負罪感很強烈。
可是現在,縮在他懷里。
他說的是——在我懷里,可以哭。
這樣的話,很溫暖。
她閉著眼,蹭蹭他的心口,“恩”了一聲。
哭完之后舒服很多。
等緩得差不多,陳友讓她抬起臉來看看。
宋語微乖乖聽話,然后被親了一下額頭。
陳友開玩笑問她,臉上那么干凈,是不是把眼淚鼻涕都抹他睡衣上了。
宋語微道歉,小聲說只是流眼淚,鼻涕沒出來,還認真承諾會幫他洗。
陳友樂了,和她聊了幾句有的沒的。
哭完,聊完,心情明顯好轉。
和她說一些近幾天的安排。
“語微。”
“恩。”
“明天早上我要去公司報道,如果沒有什么事情的話要下午才回來。”
宋語微縮在他懷里,聽他講,閉著眼,感受他講話時胸口產生的震動,這種感覺讓她很安心。
陳友像在講睡前故事,時不時拍撫一下她的背。
和以往每次枕邊夜話一樣。
他輕聲講,她安靜聽。
“明天你自己在家,上午我給你點外賣,下午等我回來了一起去超市,買些東西,再買點菜。”
“你剛來這邊,對環境不熟,不用著急,我會帶著你一點點熟悉。”
“對了,還有工作的事,你先別急著找……”
事情變化很突然。
本來在南慶那邊已經全部都給宋語微安排好了,結果雨夜里她任性一回,現在都只能重新安排。
陳友從來都不是拖拖拉拉的人。
昨晚睡前他就已經開始考慮宋語微接下來的一系列安排。
環境適應。
工作生活。
心理問題后續治療……
全部都在考慮范圍內。
從頭開始,聽起來工作量很大,其實不然。
說起來慚愧。
陳友雖然是南慶本地人,但他對南慶一點都不熟悉。
不能說完全不熟悉吧,那也可以說是一點都不了解。
每次外出,離開導航他基本不認路。
南慶市和小縣城差不多大,總共就那么幾個地方,每次從校區到市區還都要靠導航。
想組織聚餐增進同事關系,他都要提前問別人這邊聚餐規格是什么樣……
他大學是在北瑜大學,本碩連讀。
還沒畢業就已經在北瑜這邊的游戲大廠工作。
全都在北瑜。
根基落在北瑜,人際關系也全都締結在這邊。
可以這么說,北瑜才是他的主場。
在南慶的時候他行動起來束手束腳,所有關系都要重新搭建,各種不方便。
幾乎是從零開始。
不對。
應該說是從負數開始。
他從總公司調到南慶分公司學習,這樣的身份很招人嫌,當時有不少人看他不順眼,很討厭他。
他就是頂著這樣的環境壓力,從負數開始。
六個月時間,完成風評轉變三級跳,并成功打造了足夠牢固的關系網。
然后在離開南慶前,動用手里一切能動用的資源,把宋語微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是他六個月時間做到的事情。
而他在北瑜這邊。
已經發展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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