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江異大概知道常姣娥的“未亡人”是怎么來的了。
他直接問:“你試了幾次?”
常姣娥答得不假思索:“9次。”
“前面8次,都是失敗的。我被吞噬,那只進化生物成為【未亡人】。”
“接連8次的失敗,我都以為,會一直失敗下去……”
“沒想到第9次成功了。那一次的‘同類相食’中,我的意識占據(jù)了上風,我取而代之,成為【未亡人】。”
“之后新的輪回,我還以為可以用我新的身份,再嘗試同類相食。然而再回到這里,這里就變成現(xiàn)在這個黑洞的樣子,那個進化中的生物消失了……”
“當然,它可能是消失了,也有可能是還存在于這個黑洞空間中。”
“所以,我也像你剛剛一樣,往黑洞深處探索過。”
“可惜,整個黑洞,好像深不見底。我不論往下探多久,都找不到盡頭。”
“并且探索的過程中,也都沒有再見過那一批進化中的壽瘤蟲……”
說完,常姣娥又想到什么,額外補了句:“關(guān)于這里‘時間靜止’的推測,也是我在往下探索這個黑洞時發(fā)現(xiàn)的。”
“有一次探索中,我計劃用一整個輪回的時間,來探索這個黑洞。如果整個輪回走完,我也探不到這個黑洞的底……那么我就放棄。”
“結(jié)果,我探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整個人都要混亂了。結(jié)果輪回始終沒有結(jié)束。”
“為了證實這一次,還有一次探索黑洞時,我直接在輪回快結(jié)束的時候進入。”
“結(jié)果就是,進入黑洞后,輪回就不會結(jié)束了。”
“所以,這里的時間,真的是靜止的……”
常姣娥自顧自說著自已的發(fā)現(xiàn)和分析。
江異靜默片刻,突然豎起三根手指:“三個疑點。”
常姣娥一愣,很快恢復鎮(zhèn)定道:“你說。”
“第一,所謂的‘同類相食’,你失敗了8次,第9次成功。”
“如果你的實力沒有得到提升,如果沒有任何變量……為什么第九次會成功?”
江異可不認為,在壽瘤蟲已經(jīng)滿足進化條件,甚至已經(jīng)開啟進化的過程時,再超額進行一次同類相食,真會那么輕易輸給最后相食的那只“同類”。
就像常姣娥說的,壽瘤蟲的進化,本質(zhì)上有點類似于養(yǎng)蠱。
大量地同類進行一輪又一輪地搏殺。
最終從同類的尸山血海中闖出來的,自然就是最強的王者。
而那樣的強者……
尸山血海都闖出來了,怎么可能在那所謂的最后一次“同類相食”中,敗給一個外來者?
所以,竺松的那種說法,江異之前也聽說過。
可他很清楚,那只是理論上有概率的一種情況。
而在實際情況中,那種概率無限趨近于0!
坐擁無盡輪回的常姣娥,確實可以利用輪回,將無限趨近于0的小概率事件,變成現(xiàn)實。
但達成這種現(xiàn)實,她所需要耗費的輪回次數(shù),將是無窮大的!
可她,僅僅只失敗8次,就成功了。
這,實在不合理。
甚至比一次就成功,還不合理。
江異提問前,其實預想過常姣娥的答案。
他猜測,常姣娥要么是一次就成功,要么是失敗后積累很多次輪回,才成功。
可8次,這個答案,是他沒有想到的。
常姣娥似乎是被問住了,靜默片刻后,她一臉真誠道:“但我確實就是失敗8次后,第9次成功了。”
“我的實力沒有提升,我也沒有刻意去追求什么變量……”
她這般說著,似乎自已也察覺到了。
江異直接點出來:“以我的性格,也以你性格——在第一次失敗的時候,就應(yīng)該總結(jié)失敗經(jīng)驗。”
“然后第二次嘗試的時候,進行策略的調(diào)整、改進。”
“而絕不可能是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后,無腦地跑過去再摔一次。”
“你不做任何變量的調(diào)整,和在同一個地方再摔一次,有什么區(qū)別?”
“所以,要么是你在說謊……”
江異沒說完,常姣娥便斬釘截鐵道:“我沒有說謊。”
“我當時……”她頓了頓,似乎陷入某種思索,“當時好像著了魔一樣,就是很想很想得到【未亡人】這個職業(yè)。”
“我還想確實沒有考慮改進策略的問題,就是失敗了一次,就再來一次。”
“每一次回到【輪回起點】,我滿副心思就只剩下,必須盡快趕到坑洞中,再來一次‘同類相食’……”
說到這里,常姣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有些遲疑道:“會不會是我進入坑洞的時間,成為了決定成敗的變量?”
“我后面每一次,好像都更迫切進入坑洞,或許時間上有所提前……”
這個猜測,她自已說出來,可很快也自已否認了:“好像不對。”
“因為壽瘤蟲的進化時間是固定的。”
“我每次進入坑洞看到的,都是兩只壽瘤蟲最后一次融合之前的一段時間。”
“也就是,那里還有一批壽瘤蟲,我等了一會兒,才等到最終進化中的壽瘤蟲誕生……”
所以……時間也不是變量。
常姣娥略微思索后,突然問江異:“你剛剛說,要么是我在說謊……那么,你的另一個‘要么’,是什么?”
江異看她一眼,淡淡道:“要么——輪回次數(shù),就是變量。”
輪回次數(shù)……?!
常姣娥心中,慢慢琢磨這個概念,卻是越想越驚。
就像她最初的“直線”理論,如果輪回真的是“無限次”的,那么應(yīng)該不存在“次數(shù)”的概念!
就像一條無限長的直線,當你隨機點在其上某個點時,你能說它是第幾個點嗎?
如果輪回次數(shù),真的能作為變量……
常姣娥心中,細細思索。
突然,她臉色驟變,眼神驚愕地看向江異。
靜默片刻,她悄悄攥了攥手指,再次試探道:
“按照你的說法,輪回次數(shù)是變量……”
“那么也就是說,決定我成功的,是輪回次數(shù)。”
“而我成功時的輪回次數(shù),是第108次輪回。”
“也就是,我只能在第108次的輪回里,得到這個職業(yè)……”
“那么,身為另一個我的你,為什么會在第38次輪回,就得到這個職業(yè)??”
按照這個邏輯,那么這個另一個她,豈不是……
果然不是她?!
那一瞬間,那種恐懼,再次席卷。
然而,江異早就想好了答案。
甚至,他又白了她一眼,投去一種“你怎么這么蠢”的眼神。
“之前不是已經(jīng)印證過嗎?不同輪回中的我們,經(jīng)歷是不同的。”
“所以,‘108’這個數(shù)字,或許只適用于你。”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真的存在無數(shù)個平行輪回片段,無數(shù)個我……”
“那么這無數(shù)個我,或許有著無數(shù)個編號。”
“比如你的編號,是108。而我的編號,是38。”
“所以你只能在第108次輪回得到【未亡人】,我也只能在第38次得到【未亡人】。”
“……”
這說法,乍一聽還真挺有道理的樣子。
常姣娥一時間,還真有點被唬住了……
只是……她心底還是覺得,哪里怪怪的。
暫時想不明白,她又問江異:“還有兩個疑點呢?”
江異繼續(xù)道:“第二個疑點,是關(guān)于黑洞時間靜止這件事。”
“按你的說法,你在探索黑洞的過程中,曾試圖用盡輪回的時間,結(jié)果失敗了……”
“還有一次嘗試,是在輪回快結(jié)束時進入黑洞,結(jié)果輪回直接不結(jié)束了。”
“于是你得出結(jié)論,黑洞中時間靜止。”
“可實際上,你應(yīng)該有更好的證實黑洞時間靜止的方式——”
“就是進入黑洞,待一段時間后,離開黑洞。”
“然后對比進入黑洞和離開黑洞的時間,如果前后時間沒有變化,那么直接就能得出黑洞時間靜止。”
“而不需要像你說的那樣,專門在輪回快結(jié)束的時候進入黑洞,發(fā)現(xiàn)輪回不結(jié)束了,才確定黑洞時間靜止。”
這個疑點說出來,常姣娥神色明顯微妙。
靜默片刻,她有些無奈道:“那個啥,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就是‘離開黑洞’這個動作,其實并不存在?”
這質(zhì)問一提出,江異便忍不住皺眉道:“你不要告訴我,你每次離開黑洞,都是通過死亡離開的?”
“……”常姣娥表情微微尷尬:“雖然但是,確實是這樣。”
“……”江異默了默,又確認道:“你每次都能順利死亡?”
常姣娥點頭:“死亡有什么難的?更何況我還有【死亡之遁】,想死就死,死了就回到輪回起點。”
“……”
江異又朝黑洞上空望了望,“所以,你是徹底沒有辦法憑本事離開黑洞?”
常姣娥點頭:“是的。別看我們跌入黑洞中后,好像是處在黑洞入口附近的位置。但一會兒你可以試試,沿著黑洞向上探,會和向下探一樣,找不到黑洞上方的盡頭。”
“我在輪回中,各個方向都試過了,各個方向都出不去。唯有通過死亡出去,最方便。”
“……”好吧,江異也是無話可說。
“第三個疑點呢?”
這一次,江異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問:“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樣一個埋藏在地底深深處的坑洞中,為什么會有那樣一批,像被養(yǎng)蠱的迷你壽瘤蟲?”
“明明你培養(yǎng)出的迷你壽瘤蟲,它們像是相親相愛一家人一樣,分裂融合,都很和諧。”
“可此處坑洞中的迷你壽瘤蟲,卻相互廝殺,甚至是在融合狀態(tài)下廝殺,分裂時數(shù)量減少……”
“這樣的現(xiàn)象,難道是迷你壽瘤蟲自發(fā)的行為?還是……某種人為?”
常姣娥思索片刻,沉聲道:“這個問題,我也思索過。”
“那個竺松,不也是被玩家刻意培養(yǎng)出來的嗎?”
“所以或許,應(yīng)該是有某人,在這地底深處,進行著壽瘤蟲實驗,然后被我撿了漏……”
“后面的輪回中,我也不斷嘗試過,想要找出那個人,然而都沒有找到。”
這個說法,江異不是很認可。
不過他猜,常姣娥可能確實也不了解原因。
因為……
他突然又問:“你在開啟第一次輪回之前,還有過什么特殊經(jīng)歷嗎?”
這話問出來,常姣娥一驚,當即反問:“你有過什么特殊經(jīng)歷?!什么特殊經(jīng)歷??”
然而江異搖頭:“我沒有特殊經(jīng)歷,所以才想問問你,對比一下。”
這樣一說,常姣娥頓時失望搖頭:“我也沒有特殊經(jīng)歷,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經(jīng)歷這樣特殊的輪回……”
“我的第一次輪回,就是意識出現(xiàn)在一片黑暗中。然后仿佛被什么推著,穿過了一道縫隙,然后就在那墳地,活了過來……”
“最初,我甚至以為……”她頓了頓,調(diào)整了下情緒,才能說出那兩個字,“以為是江異將我復活了……”
“直到查看【輪回契約】這個天賦,直到走完一個完整的輪回……我才意識到,好像不是。”
她剛說完“不是”,江異又立刻追問道:“為什么不是?”
“你沒有懷疑過,是江異和你簽訂的【輪回契約】嗎?”
“應(yīng)該不是。”常姣娥搖頭,語氣篤定,“如果是江異,那么他不可能不出現(xiàn)在這個輪回片段,更不可能給我這么大的自由度,讓我任意探索,任意變強。”
這……
好像還真是。
江異又繼續(xù)道:“萬一,他只是先給你希望,再親手摧毀你的希望呢?”
“……”常姣娥臉一僵,突然閉眼側(cè)頭,一臉拒絕配合的姿態(tài),語氣僵硬道:“你不要再說這種‘萬一’了,我不喜歡聽!”
“……”行吧,當個鵪鶉,也是挺幸福的。
至少臨死前,能少受些心理折磨。
江異也不繼續(xù)打擊她了,他目光朝著黑洞上方望去。
原本他還想著,能不能讓身軀一半在黑洞內(nèi)一半在黑洞外,然后同時感受黑洞內(nèi)外的時間規(guī)則,方便自已領(lǐng)悟。
然而按常姣娥的說法,恐怕不太行。
不過,他也依舊不準備通過死亡離開黑洞。
靜默片刻,江異手一抬,便是漫天星光,在他體內(nèi)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