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二月初一，蘇州。
欽差行轅內(nèi)，周延儒正與洪承疇、謝龍文等人做最后的部署。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蘇州府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各處涉案人家的位置，以及即將行動的兵馬部署。
周延儒指著地圖，沉聲道：“明日卯時，各路人馬同時動手。”
“蘇州城內(nèi)，謝府尊帶人拿辦瞿家、徐家等戶。”
“常熟那邊，洪侍郎親自帶人去，務(wù)必一舉拿下瞿家老宅和織坊。”
“江陰、嘉興、吳江等地，由警部的人帶隊，各配兩百兵馬，分頭前往。”
眾人齊聲應(yīng)道：“遵命！”
周延儒又道：“記住，拿人之時，務(wù)必仔細(xì)搜查，所有賬冊、契約、書信，一概封存帶回。”
“涉案人等，一律押解回蘇州府衙，分別關(guān)押，不得混雜。”
“那些夷人奴仆，要好生安置，不得打罵凌辱。”
洪承疇抱拳道：“副憲放心，洪某已安排好了。”
周延儒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此番行動，事關(guān)朝廷威儀，國法尊嚴(yán)，諸位務(wù)必同心協(xié)力，不可有絲毫懈怠。”
“若有差池，本官唯爾等是問！”
眾人凜然應(yīng)道：“遵命！”
……
二月初二，龍頭節(jié)，卯時正。
天色微明，蘇州城內(nèi)，各路人馬同時出動。
洪承疇親率二十名警察，以及三百孝陵衛(wèi)精兵，乘快馬出城，直奔常熟方向而去。
謝龍文則帶著蘇州府衙的差役、捕快，加上兩百兵馬，分成數(shù)隊，撲向城內(nèi)的幾處涉案人家。
城東，瞿家織坊。
劉德章帶著十幾名西廠番子，早已潛伏在織坊附近的隱蔽處。
見遠(yuǎn)處一隊兵馬疾馳而來，他站起身，一揮手：“動手！”
番子們紛紛亮出兵器，跟著劉德章沖向織坊大門。
織坊的護(hù)院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被撞開大門，沖入院內(nèi)。
劉德章厲聲喝道：“西廠奉旨辦差！所有人不得妄動！”
護(hù)院們面面相覷，不敢反抗，紛紛放下手中的棍棒。
劉德章帶人直奔后院，推開一扇扇房門，眼前的一幕，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間間狹小的屋子里，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呆滯，有的甚至赤身露體，蜷縮在角落里的草堆上。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讓人幾欲作嘔。
劉德章臉色鐵青，咬了咬牙，沉聲道：“把門全部打開，帶他們出來。”
番子們連忙上前，打開一扇扇房門，用盡量溫和的聲音招呼那些夷人出來。
那些夷人卻不敢動，只是驚恐地看著這些不速之客。
劉德章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和的語氣道：“我們是朝廷的人，來救你們的，出來吧，沒事了。”
一個年長的夷人壯著膽子，試探著走出房門。
劉德章沖他點點頭，露出一個勉強(qiáng)的笑容。
那夷人忽然跪倒在地，用生硬的官話哭喊道：“貴人老爺……救救我們……”
劉德章連忙扶起他：“起來，起來，沒事了，從今往后，你們再也不用受苦了。”
更多的夷人涌出房門，有的跪地哭喊，有的瑟瑟發(fā)抖，有的茫然四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
同一時間，常熟，瞿家老宅。
洪承疇率領(lǐng)的警察和孝陵衛(wèi)兵馬，將瞿家老宅圍得水泄不通。
瞿式轂站在大門內(nèi)，臉色慘白，雙手微微顫抖。
洪承疇翻身下馬，走到大門前，朗聲道：“本官警部侍郎洪承疇，奉旨查辦蓄奴之事，瞿式轂何在？”
瞿式轂深吸一口氣，走出大門，躬身道：“學(xué)生瞿式轂，見過洪侍郎。”
洪承疇打量他一眼，道：“瞿式轂，你可知罪？”
瞿式轂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洪承疇也不等他回答，一揮手：“拿下。”
幾名兵卒上前，將瞿式轂按倒在地，捆綁起來。
瞿式轂沒有反抗，只是抬起頭，望著洪承疇，聲音沙啞：“洪侍郎，學(xué)生……認(rèn)罪。”
“只是，學(xué)生有一事不明。”
洪承疇淡淡道：“講。”
瞿式轂道：“我瞿家蓄奴，并非一日，朝廷為何早不查辦，晚不查辦，偏偏這個時候查辦？”
洪承疇看著他，緩緩道：“因為陛下來了。”
瞿式轂一愣，旋即苦笑一聲，垂下頭去。
洪承疇不再理他，一揮手：“進(jìn)去，仔細(xì)搜查。”
兵卒們蜂擁而入，開始搜查瞿家老宅的每一間屋子。
不多時，一本本賬冊，一疊疊契約，一封封書信，被搜出來，堆在院中。
洪承疇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歷年購買夷人奴仆的數(shù)目、價格、來源，觸目驚心。
他合上賬冊，看向跪在地上的瞿式轂，沉聲道：“瞿式轂，你真是枉讀圣賢書！”
瞿式轂垂著頭，一言不發(fā)。
洪承疇嘆了口氣，擺擺手：“押下去，好生看管。”
……
二月初五，蘇州府衙。
周延儒坐在正堂上，面前堆滿了從各處搜來的賬冊、契約、書信。
洪承疇、謝龍文分坐兩側(cè)，正在翻閱這些證據(jù)。
周延儒拿起一份契約，上面赫然寫著：“立賣身契人交趾布政使司交州府民夫某某，因家境貧寒，自愿賣與大明江南蘇州府常熟縣瞿家為奴，終身聽?wèi){驅(qū)使，永不反悔……”
他冷笑一聲：“自愿？這些夷人，連官話都不會說，如何自愿？”
洪承疇道：“周副憲，這些契約，多半是那些海商事先擬好的，讓夷人按個手印，便算成了，有的甚至連手印都沒有，直接寫上名字了事。”
周延儒點點頭，將那份契約放下，又拿起一份賬冊。
賬冊上，記載著瞿家歷年購買夷人奴仆的明細(xì)。
崇禎十年，從松江府某海商處購得扶桑奴仆一百二十三人，單價六十塊龍鈔……
崇禎十一年，從福建某海商處購得交趾奴仆八十七人，單價七十五快龍鈔……
崇禎十二年，從廣東某海商處購得扶桑、交趾奴仆共計二百一十六人，單價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