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三月，烏斯藏，后藏三竹節(jié)寨。
駐藏大臣衙署坐落于三竹節(jié)寨東南，原是一座規(guī)模宏大的黃教寺廟，馬世龍入藏后稍加改建，便成了大明在烏斯藏的統治中樞。
時近黃昏，衙署正堂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高原晚春的寒意。
馬世龍一身緋色麒麟服，外罩紫貂披風，正伏案審閱文書。
“藏臺，各營點卯已畢，三千藏軍全員在崗，無一人缺勤。”
說話的是馬世龍的副手、錦衣衛(wèi)千戶陳啟泰。
他原是遼東邊軍出身，隨馬世龍入藏已有兩年，如今操著一口流利的藏語，膚色也與本地人無異。
馬世龍?zhí)痤^，微微頷首：“操練情況如何？”
“回藏臺，三千藏軍分六營，每營五百人。”
“其中刀盾營兩營，長槍營兩營，火銃營一營，騎兵營一營。”
“火銃營已熟練操作燧發(fā)銃，三十丈內可中靶者八成以上。”
“騎兵營馬術精湛，尤其擅山地奔襲。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火藥存量只夠三次大戰(zhàn)之用，鉛彈尚足以只用，無煙火藥卻需內地補給。”
“茶馬古道運輸艱難，上月又有三馱火藥受潮報廢。”
“以下官看，不如索性上書朝廷，不要再往烏斯藏運送無煙火藥，還是使用之前的黑火藥算了。”
“這無煙火藥好是好，但就是太過嬌貴，比黑火藥還要容易受潮，且一旦受潮就不能使用。”
“不像黑火藥，即使受潮，晾干之后還可勉強使用。”
馬世龍眉頭微皺，旋即展開：“此事本官已上書朝廷。”
“另，朵甘都司王來聘大指揮那邊，可有什么消息？”
“王軍門遣使來報，已在朵甘招募藏兵四千，廢除他們的奴隸身份，賜予田產。”
“如今朵甘、烏斯藏兩地藏軍已逾七千，裝備雖不及內地邊軍，然士氣高昂，戰(zhàn)力不俗。”
馬世龍點頭贊道：“好！”
“有這七千藏軍，雪域大局可定。”
他起身走到堂側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這是錦衣衛(wèi)軍情司耗費三年時間繪制的《烏斯藏及周邊山川形勢圖》，西起拉達克，東至董卜韓胡宣慰司，南抵尼八拉，北接葉爾羌，山川河流、部落寺廟、要隘通道，無不詳備。
馬世龍的手指落在圖上一處：“尼八拉那邊，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陳啟泰忙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正要稟報藏臺，軍情司駐加德滿都百戶趙全剛發(fā)回密報，尼八拉局勢有新變化。”
“講。”
“據查，尼八拉諸邦仍處分裂狀態(tài)，加德滿都谷地三邦，加德滿都、帕坦、巴德岡，表面上奉馬拉王朝共主，實則各自為政，互相猜忌，三邦國王皆自稱馬拉，然血脈已疏，形同陌路。”
馬世龍冷笑：“一谷三王，倒是稀奇。”
“西部的廓爾喀王國近年來擴張迅速，其王德拉維亞野心勃勃，已吞并蘭瓊、塔納胡等小邦，如今擁兵萬余，對谷地三邦虎視眈眈。”
“另有麥提里、朱木拿等小邦，或依附廓爾喀，或與谷地三邦結盟，局勢錯綜復雜。”
“莫臥兒方面呢？”
“莫臥兒王（皇帝）沙賈漢，如今正與波剌斯（波斯）爭奪坎大哈，無暇南顧。”
“然其在天竺北部的總督們，仍對尼八拉諸邦施加影響，尤其通過貿易控制各邦民生。”
“據查，谷地三邦每年向莫臥兒輸出糧食、木材、藥材，換回絲綢、棉布、武器。”
馬世龍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黃教在尼八拉滲透得如何？”
陳啟泰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進展順利。”
“多吉扎寺、桑耶寺已派出三批僧人，共計四十七名，以朝圣、講經為名進入尼八拉。”
“這些僧人多通梵文、尼語，已與當地寺廟建立聯系。”
“尤其加德滿都的斯瓦揚布納特寺、帕坦的金廟，已有僧人與我們暗中往來。”
“好！”
“黃教在雪域根深葉茂，用之滲透尼八拉，事半功倍。”
“尼八拉地雖褊小，然處雪域南門，控天竺北鑰。”
“其地諸邦分裂，互不相服，你我或可以效仿當初太祖、成祖對烏斯藏之策，多封眾建，分而治之。”
“本官當遣使招撫，令諸邦向大明稱臣納貢，收為藩屬。”
“如此，則雪域有屏障，茶馬古道可直通天竺，于朝廷開拓南洋、經略西洋大有裨益。”
陳啟泰低聲道：“藏臺，此事是否需要上書？”
馬世龍點頭道：“本官稍后便寫一道密奏，你用錦衣衛(wèi)的渠道，將之送進京。”
“下官遵命。”
陳啟泰應下后，正要退出，馬世龍又叫住他：“等等。”
“從明日開始，加強藏軍在山地作戰(zhàn)的操練。”
“尼八拉多山，將來若有用兵之日，須得熟悉山地戰(zhàn)法。”
“是！”
“還有，讓軍情司的人查清楚，尼八拉諸邦中，誰最可能投向我大明，誰最可能抵抗，誰首鼠兩端，這些情報，越細越好。”
“下官明白。”
待陳啟泰退出，馬世龍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從日喀則一路向南，越過喜馬拉雅群峰，落在那些用朱筆標注的尼八拉三個字上。
……
半月后，尼八拉，加德滿都谷地。
時值雨季前夕，谷地氣候悶熱。
加德滿都城坐落于巴格馬提河與毗濕奴馬提河交匯處，城墻高聳，宮殿寺廟的金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然而這座有著恢弘的古城，此刻卻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
王宮議事廳內，加德滿都國王拉克希米·納拉辛哈·馬拉正與大臣們商議國事。
此時的拉克希米，面色憔悴，眼袋深重，顯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首相烏達亞納躬身稟報：“陛下，廓爾喀的使者又來了。”
“德拉維亞要求我們每年進貢糧食五千石、戰(zhàn)馬三百匹，并開放通往烏斯藏的商路。”
財政大臣蘇倫德拉拍案而起，怒聲道：“狂妄！”
“廓爾喀不過山野蠻邦，也敢向我加德滿都索貢？陛下，臣請發(fā)兵征討！”
“發(fā)兵？拿什么發(fā)兵？去年與帕坦的沖突，我軍折損八百，戰(zhàn)馬損失三百，至今未恢復元氣，廓爾喀兵強馬壯，此時開戰(zhàn)，無異以卵擊石。”
軍事大臣賈甘納特冷冷道。
“難道就任其勒索？”
蘇倫德拉怒道。
拉克希米國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疲憊：“巴德岡和帕坦那邊怎么說？三邦可否聯合抗敵？”
烏達亞納苦笑：“帕坦的希瓦·馬拉陛下說，廓爾喀要的是加德滿都，與他們無關。”
“巴德岡的賈加特·普拉卡什·馬拉陛下倒是愿意聯合，但要求我們割讓東部三個村莊作為酬謝。”
“趁火打劫！”
蘇倫德拉咬牙切齒。
議事廳內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