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和張履祥分別治理兩縣的消息，迅速傳遍了京城。
最先敏銳捕捉到其中深意的，除了朝中的官員們，也就是在京的那些商賈們了。
別懷疑，任何時候，對國家政策領悟最深的，除了政策制定者們，就是這些人。
蘇州會館，一間僻靜廂房內(nèi)，幾位身著綢衫、氣質各異的商人正圍坐品茗，低聲交談。
“劉東家，消息確實？”
一位操著徽州口音的中年商人放下茶盞，看向上首一位面容白皙、蓄著短須的男子。
被稱作劉東家的男子，乃是蘇州劉記錦繡坊的東主劉繼業(yè)，其家業(yè)不僅在蘇州，更遍及大江南北。
就是在京城，也是數(shù)得上號的綢緞莊。
他微微頷首，低聲道：“千真萬確，昨夜方翰林府上管家采買時，與我鋪里二掌柜透了點風。”
“報刊的王夫之王副總裁，不日即將赴任海城知縣。”
“吏部給了極大自主之權，縣中屬吏除戶房、巡檢司外，皆可由其自擇。”
“更緊要的是，陛下似乎有意借此事，看看新法治理之效。”
在座另一位經(jīng)營瓷器的福建商人林永年眼睛一亮：“如此說來，海城縣如今幾是一張白紙，規(guī)矩可由王知縣新立？而且，陛下默許？”
“正是此理。”
劉繼業(yè)捻須道：“諸位想想，王學士之前在報紙上寫的那些文章，句句說在我等心坎里。”
“如今他親治一縣，豈會不推行其主張？”
“海城雖偏，卻近營城新港。”
“朝廷花大力氣建那港口，所圖非小。”
“若能借此港，勾連關內(nèi)、朝鮮、扶桑，其中商機……”
林永年接口道：“遼東貂皮、人參、木材，皆是關內(nèi)緊俏之物。”
“以往路途遙遠，獲利雖厚，風險亦大，若海城能成貨物集散之地，稅制再優(yōu)惠些，確是一樁好買賣。”
一位較年輕的商賈猶豫道：“只是，遼東畢竟苦寒，人煙稀少，這……”
劉繼業(yè)笑道：“李老弟顧慮得是，故而我等不可盲目。”
“以劉某看來，我等可先派一二得力掌柜，帶上少許本錢、貨物，隨王知縣隊伍同往海城。”
“一為實地察看情形，二也為向王知縣表明我等支持之心。”
“若局面果如所期，再調(diào)動大資本、招募工匠北上不遲。”
眾人皆覺此議穩(wěn)妥。
林永年又道：“劉東家，能不能想想辦法，先去拜會王知縣一番？”
劉繼業(yè)略一沉吟，有些不確定道：“商部已經(jīng)設立，冒尚書和加王知縣統(tǒng)屬維新派，或許可以通過商部，和王知縣搭上線，劉某試試吧。”
“不過，王知縣啟程在即，想必諸事繁忙，能不能成，劉某也不敢保證。”
類似的情景，在其他會館、行會亦有發(fā)生。
不僅有綢緞、瓷器、茶葉等傳統(tǒng)行業(yè)的商賈心動，一些嗅覺更為靈敏的礦主、工坊主也開始留意。
天津府一位姓范的冶鐵作坊主也對遼東的鐵礦生出了興趣。
……
接下來的數(shù)日，京城兩處看似不相干的小圈子里，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王夫之這邊，方以智果然不遺余力。
他親自去了科學院，找到李振聲、程偉業(yè)、李營易三人。
這三人早對只埋首案牘，或局限于一隅的研究感到不滿足，聞聽有機會隨王夫之前往遼東，以一縣之地實踐所學，幾乎毫無猶豫便應承下來。
李振聲立即開始整理，他多年來繪制的各類改良農(nóng)具、水力器械圖樣，并開列所需工具、材料的單子。
程偉業(yè)則忙著收拾測繪儀器、算表典籍。
李營易最為活躍，他不僅整理了關于工商管理的筆記，還通過家族關系，聯(lián)絡了幾位對北上感興趣的江南小商戶，準備一同前往考察。
王夫之自己則閉門數(shù)日，根據(jù)與方以智的商討，草擬了《招徠流民墾殖海城章程》、《海城縣鼓勵工坊商肆暫行條例》等數(shù)份文書的初稿。
這兩份初稿在新編《大明律》的框架下，又添加了諸多對工商的扶持的之策，對百姓的管理，較之以往也寬松許多。
除此之外，王夫之又去了一趟大明銀行，拜訪了畢自嚴，并從對方那里得到了一封書信。
嗯，是畢自嚴寫給自己兄弟畢自肅的家書。
另一邊，張履祥的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他帶著陸世儀、黃宗炎等人，在拜訪過戶部、上林苑監(jiān)和皇莊后，就開始聚在一起，成日商議對遼陽的治理方略。
僅僅只是十日后，雙方便各自起行，準備前往遼東。
乾清宮，西暖閣內(nèi)，朱由檢聽著王承恩關于兩人的稟報，臉上并無太多表情，只是手指依舊習慣性地輕敲著桌案。
“王夫之找了方以智，聯(lián)絡了商賈，還從科學院要了人……張履祥則在更加注重農(nóng)事……”
朱由檢低聲復述，繼而笑道：“一切就交給時間吧，一年后，朕希望他們不會讓朕失望。”
王承恩確實面露憂色道：“皇爺，一年的時間是不是有些太短了，就算是二人再能干，想要改變一縣之地，一年恐怕也做不到。”
朱由檢輕輕搖頭道：“所謂成果，不一定非要等到瓜熟蒂落，果子長在樹上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了。”
“甚至……嗯，或許有些樹都不會長出果子來。”
似是想起了什么，朱由檢話鋒一轉道：“廠衛(wèi)的人，安排好了嗎？”
“回皇爺，已挑選了穩(wěn)妥之人，會混入隨行隊伍及兩地民間，一應動靜，皆會定期密報。”
“嗯，告訴他們，只需看，只需記，非涉謀逆大案，不得干預地方事務。”
朱由檢頓了頓：“尤其是，不得偏幫任何一方。”
“臣明白。”
朱由檢揮揮手，王承恩躬身退下。
……
北方草原，一隊人數(shù)眾多的蒙古馬隊，正在向著京城方向徐徐而來。
這些人看起來很是風塵仆仆，一看就是走了老遠的路。
為首的一人，舉起手里的千里鏡，看了眼前方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用蒙語問道：“前邊應該就是庫庫和屯吧？（歸化）”
旁邊一名明顯是漢人的漢子聞言，也舉起了千里鏡，隨后應道：“臺吉說得不錯，前面就是歸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