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菀貞抬起頭，勉強笑道：“我.....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怎會這么想？”魏長樂看著柳菀貞一副楚楚可憐樣子，內(nèi)心竟生出一種將她抱入懷中的沖動。
柳菀貞只是輕搖頭，苦笑一聲。
魏長樂心中明白，因為柳永元之事，自己既然感覺和柳菀貞之間不自然，對方當(dāng)然也有這種感覺。
之前抄家的時候，魏長樂在馬車中干脆將話說得明白，告知姑嫂二人，柳永元罪大惡極，死有應(yīng)得。
他甚至直言姚瓊娘嫁錯了人。
當(dāng)時態(tài)度生冷，顯然也是讓柳菀貞心中忐忑，只以為魏長樂惱怒而去。
此時再見，柳菀貞雖然歡喜，但終究還是有些尷尬。
“姐，嫂子她.....？”
柳菀貞忙道：“我正在幫她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
“大嫂要走了。”柳菀貞輕聲道：“這幾天她的心情已經(jīng)緩過來不少。只是她也知道，神都已經(jīng)不是她的家，她想離開，回去見見家人。本來我想讓她在多待幾天，但.....但神都確實不宜久留，她既然要走，我就幫她準備。”
魏長樂道：“是乘馬車回去？”
“嗯。”柳菀貞點頭道：“我自己有車，讓慶伯帶一名伙計護送她回家。鋪子先歇業(yè)，等慶伯回來之后再開門。”
魏長樂皺眉道：“山高路遠，慶伯年紀大了，加上一名伙計，安全嗎？這來回怎么著也得一個多月。”
“不是不是。”柳菀貞忙搖頭道：“大嫂不是回河?xùn)|，她是去襄陽！”
魏長樂一怔。
柳菀貞知道魏長樂誤會，解釋道：“大嫂不是河?xùn)|人，她是襄州人。本來她是要回河?xùn)|，但河?xùn)|山高路遠，道上確實不安全。我也想過雇人護送，但.....但大嫂覺得不安全，慶伯說東市那些鏢局也不可靠.....！”
魏長樂心想心中有防備確實沒錯。
這要是從前，柳家有的人壯丁護送。
但如今想找個可靠的男人護送，并不容易。
“那嫂子回襄州就安全？”
“山南襄州離神都不算太遠，白天趕路，夜里找地方歇息，最多五六天就能抵達襄陽。”柳菀貞道：“而且從神都到襄陽有官道，商隊不少，還算安全。”
“山南道？”魏長樂一怔，“嫂子是山南道人？”
魏長樂如此反應(yīng)，倒是讓柳菀貞有些錯愕，解釋道：“對，她是山南道襄州人，娘家就在襄陽。”
魏長樂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
之前他一直以為柳永元出身河?xùn)|，那么瓊娘應(yīng)該也是河?xùn)|世家豪族出身。
此刻才知道，姚瓊娘竟然是山南道人。
自己即將秘密前往山南道，這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大嫂的父親云山公曾在國子監(jiān)當(dāng)差，是官學(xué)博士，當(dāng)年染病，是.....！”柳菀貞頓了一下，終是道：“堂兄當(dāng)時初入太醫(yī)署，寂寂無名，經(jīng)人介紹，前往為云山公診治，藥到病除，得到云山公喜愛。”
魏長樂明白過來，問道：“那云山公已經(jīng)致仕？”
柳家出了這么大的事，如果姚瓊娘的娘家人還在神都，自然不會毫無動靜，更不可能讓姚瓊娘無家可歸。
“四年前云山公就致仕歸鄉(xiāng)。”柳菀貞解釋道：“神都離襄陽雖然也不近，但大嫂如果想念爹娘，還能往襄陽去。但河?xùn)|與襄陽山高路遠，大嫂知道如果回到河?xùn)|，再想往襄陽去看父母，那機會就不多了。再加上往河?xùn)|去的道上不安全，所以大嫂準備先回山南，見過父母之后，娘家再派壯丁送她回河?xùn)|。”
柳永元雖然身死，但還留下子嗣，姚瓊娘也依然是柳家的媳婦。
所以終究還是會回到河?xùn)|。
“什么時候出發(fā)？”魏長樂想了一下，才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
柳菀貞道：“準備明天一早出發(fā)。”
“哦？”
便在此時，魏長樂便見到瓊娘正站不遠處，似乎想過來，卻又猶豫。
魏長樂這次主動上前。
“魏大人！”見魏長樂走過來，瓊娘也不再猶豫，上前兩步迎過來。
比起之前見到魏長樂面帶怨怪之色，這一次瓊娘一臉釋然。
“嫂子要回老家？”魏長樂語氣溫和。
瓊娘勉強一笑，道：“魏大人，之前多有冒犯，你.....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嫂子言重了。”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魏大人保全，柳家和姚家都會大禍臨頭。”瓊娘輕嘆道：“也許此刻我已經(jīng)在發(fā)配邊陲的路上，是你救了這許多人。”
魏長樂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魏大人，離別在即，我.....我有一個冒昧的請求。”
“但說無妨。”魏長樂道：“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瓊娘看了一眼魏長樂身后的柳菀貞，苦笑道：“貞妹來到神都，我們非但沒有照顧好，還讓她受牽累。魏大人，以后貞妹孤身在神都，無人幫襯，一想到這里我心中就難過.....！”
柳菀貞上前去，握著瓊娘手，道：“大嫂，你別擔(dān)心我，天子腳下，我不會有事。”
“傻妹子，正是天子腳下，才兇險難料。”瓊娘感慨道：“我現(xiàn)在是明白了，人人羨慕神都繁華，但這里恰恰是人間地獄。”
魏長樂心想經(jīng)過這場劫難，瓊娘自然感悟極深。
“魏大人，以后就勞您多照顧貞妹。”瓊娘屈伸行禮，“民婦在這里先謝過。”
魏長樂想了一下，忽然道：“嫂子天亮便要啟程嗎？”
“都已經(jīng)收拾好了，天亮就走。”
“能不能多留一天？”魏長樂道：“我還是覺得路上不安全。慶伯年紀大了，如此長途跋涉，他的身體恐怕經(jīng)受不住。我回去挑選兩名精干之士，由他們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姑嫂對視一眼。
讓慶伯帶著一名店伙計護送，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神都固然可以花銀子雇人護送，但姑嫂都不信任，相較而言，也只有慶伯和店里的伙計才可靠。
但兩人也知道，慶伯一把年紀，走這么遠的路，確實辛苦。
如果魏長樂能派人護送，那當(dāng)然是再好不過。
魏長樂肯定是從監(jiān)察院調(diào)人護送，監(jiān)察院內(nèi)任意一名夜侯都不是泛泛之輩。
如果調(diào)兩名夜侯護送，那當(dāng)然是再安全不過。
而且魏長樂的人，當(dāng)然可靠。
“這.....這方便嗎？”柳菀貞小心翼翼問道：“會不會太麻煩？”
她是擔(dān)心魏長樂假公濟私，會招監(jiān)察院不滿。
“一點都不麻煩。”魏長樂笑道：“后天天亮之后，讓伙計帶著嫂子駕車出城，在南門外十里地左右等候。到時候自有人會過去碰頭，保證會安全將嫂子送到襄陽。”
柳菀貞自然是歡喜異常，急忙點頭。
姚瓊娘心知這樣一來，又欠了魏長樂大人情。
但柳永元之事后，她固然悲傷，卻更是受到極大的驚嚇。
丈夫身死，家財被抄，從柳家大宅出門的那一刻，平日里恭順無比的家仆們一個個面目猙獰。
這讓瓊娘內(nèi)心充滿極度的不安全感。
慶伯帶人護送她回襄陽，其實她內(nèi)心也是不安，卻實在沒有辦法。
眼下魏長樂主動幫忙，甚至要從監(jiān)察院調(diào)人護送，瓊娘頓覺心中踏實，亦是感激無比。
如果說之前因為柳永元獲罪身死，瓊娘對魏長樂還心有怨意，但抄家之時魏長樂那番話過后，瓊娘捫心自問，也意識到魏長樂其實對自己有著不小的恩情。
這幾天下來，對魏長樂自然再無怨意，已經(jīng)釋然。
而魏長樂卻如此幫忙，這讓美婦人又如何不感動？
“那就這樣說好了。”魏長樂含笑道：“嫂子，你先歇息吧！”
瓊娘何等精明，當(dāng)然知道魏長樂的心思。
魏長樂前來布莊，當(dāng)然不是為自己而來，而是為了來見柳菀貞。
幫自己做了安排，但這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
“我先去睡了。”回家的安全有了保障，瓊娘心情也好了不少，向魏長樂又是行了一禮，這才轉(zhuǎn)身回屋。
見魏長樂并沒有立馬離開，似乎還有多待一會兒的意思，柳姐姐雖然神色平靜，但心中卻頗是歡喜。
“要.....要不到我屋里喝口茶？”柳菀貞?yīng)q豫一下，才低聲問道。
魏長樂毫不猶豫道：“好啊。不會不方便吧？”
“不會。”柳菀貞輕聲道。
當(dāng)初在山陰懸空寺內(nèi)，自己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摟在懷里。
雖然是情勢所迫，但都有過那樣的經(jīng)歷，柳菀貞自然不會故作矜持，做出一副貞烈無比的樣子。
她知道魏長樂人品，自然不可能因為獨處就會趁機對自己怎樣。
進了屋里，燈火還算明亮，柳菀貞關(guān)上門，請魏長樂坐下之后，給他倒了茶。
“剛才進來，前面的裝潢已經(jīng)完成。”魏長樂抿了一口茶，沒話找話道：“是不是很快就可以重新開張了？”
柳菀貞坐在魏長樂對面，燈火映照白皙的面頰，吹彈可破的臉蛋帶著一絲緋紅，面若桃花。
“等一陣子再說。”柳菀貞似乎不好意思直視魏長樂眼睛，低著螓首。
忽然間，借著火光，魏長樂竟看到柳姐姐的淚水落在桌子上。
“姐，你....怎么了？”魏長樂急忙站起身，一臉關(guān)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