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絕望到了最深的地步，誰又會一步步走上天臺。

    樓頂的風吹動琉璃貓脖子上的圍巾，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對一切聲音充耳不聞的琉璃貓，會因為韓非的一句話扭頭。

    只要能夠交流，只要愿意回話，那就說明還有一點挽回的可能。

    想要去拉韓非回來的年輕警察被身邊的老警察一把抓住，天臺邊緣的女警官也慢慢往后退了一點，給韓非留出了一個空間。

    “昨晚你見到了自己最喜歡的歌手，你應該知道我沒有撒謊。”韓非站立在天臺中央，他的表情無比認真：“天堂里沒有你愛的人，因為我知道她沒有去天堂，我在那個地方見過她！”

    琉璃貓的眼神依舊麻木，她或許真的疲憊了，現在的她就像是一個表面完好，可內部滿是裂痕的瓷器。

    她的人生只是一場試驗，她最為珍視的親情可能只是試驗記錄上的一段段文字。

    “我見過你最愛的那個人，她也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你仔細想一想，正因為她把你當成了親人、當成了世界上最值得去愛的人，所以她才會在生命的最后告訴你那個秘密。”

    “她違背了自己所有的諾言，放棄了最后的試驗，寧愿把一切都毀掉，也要告訴你真相。”

    “她是愛你的，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到她！”

    沒有絲毫色彩的眼眸打量著韓非，琉璃貓一邊對韓非說出了謝謝，一邊輕輕搖頭。

    這是她第一次做出回應，韓非說的那些話顯然奏效了。

    不止是韓非，連旁邊的警察都緊張的手心冒汗。

    天臺的風更大了，樓下的喧囂聲不斷，但這些似乎都和琉璃貓無關。

    距離十點三十四分只剩下一分鐘了，琉璃貓拿出自己的手機，將其放在耳邊，韓非也看到了手機屏幕上的圖案，琉璃貓在給收養自己的老太太打電話。

    這個電話注定不可能被打通，她耳邊只剩下老太太設定的手機鈴聲。

    那是琉璃在唱歌。

    熟悉的旋律在天臺飛揚，絕望一點點漫過腳踝，琉璃貓也張開了嘴，輕輕哼唱著以后可能再也不會有人哼唱的歌謠。

    沒有消沉和不安，坦然的面對死亡，在身體從高樓跌落之前，靈魂早已墜入了深淵。

    她像是一只蜷縮在懸崖上的小貓，被暴雨打濕了渾身的毛發，她已經放棄了掙扎，任由絕望鉆進自己的身體。

    雙腿向前挪動，大樓邊緣的土粒從幾十米高的地方落下，在她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身后卻突然響起了她自己的歌。

    無人問津、無人喜歡的歌，此時帶著特殊的旋律在樓頂回蕩。

    每一個音符都蘊藏著常人無法承受的絕望，那份痛苦好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琉璃貓不可思議的看向身后，她的歌聲和韓非的歌聲交織在了一起。

    被困在深淵底層的小貓望向了黑暗，遇見一個無比殘暴、瘋狂的魔鬼。

    怨恨在他的身邊跳舞，絕望成了他的衣裳，他用沾滿血污的手，輕輕揪住了小貓的后頸。

    絕望的貓被魔鬼抓起，肆意玩弄，連反抗都無法做到。

    歌聲逐漸變弱，魔鬼似乎是覺得太過無聊，他看著小貓絕望的眼睛，最后將那只貓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他要帶著那只貓一起從深淵中爬出。

    拖拽著無邊無際的黑暗，魔鬼抓著巖壁的縫隙向上看去，他漆黑的眼中只有頭頂的太陽。

    等琉璃貓回過神的時候，韓非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歌聲里的魔鬼抓緊了她的手腕，那雙眼眸里好像倒映著整個世界。

    “回來吧，聽話。”

    雙臂用力，韓非將琉璃貓從護欄外面拽了進來，直到這時候四周的警察和大樓職員才從他的歌聲中走出，快速朝著天臺邊緣跑來。

    踩著天臺一角，在冷風中站了那么久，琉璃貓的腿已經凍僵，韓非背著她朝樓下走去。

    “讓一讓！讓一下！”

    守著天臺入口的年輕警察驅趕走公司職員，為韓非開路，其他人跟在后面，大家一起下樓。

    把琉璃貓送上了警車，韓非也沒有急著離開，他自己也坐了上去，動作十分的嫻熟。

    跟在后面的警察愣了一下，只好一個去開車，另一個坐在了副駕駛上。

    “先回派出所吧，我把空調開暖和一點。”那位年齡很大的警察脾氣很好，說話也很親切。

    警車發動，樓下圍觀的人群吵吵鬧鬧，有的感到慶幸，有的為警察歡呼，還有的覺得無聊，眼中滿是失望。

    琉璃貓抱著凍僵的腿，她縮在警車里，看著人群。

    她眼中的絕望和痛苦并未消散，但她進入警車后的第一件事卻向警察道歉，她覺得自己本該安靜的死去，但卻麻煩了大家。

    那兩位警察都覺得很意外，一個這么善良的女孩竟然被命運逼到了天臺邊緣。

    警車在馬路上飛馳，韓非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厲雪發送了一條信息。

    收到回信之后，韓非將琉璃貓小時候的書包和手機放在了座椅中間。

    原本黑屏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似乎有人給琉璃貓發送了信息。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的琉璃貓，將手機拿起。

    通訊錄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會給自己發送信息的只有廣告公司。

    “剛才我在天臺說的那些話可不是在騙你，我會帶你去見她的。”韓非拿著自己的手機，面帶微笑。

    琉璃貓覺得韓非的笑容很暖，可她總是會把韓非和剛才歌聲中的魔鬼搞混。

    輕輕點頭，琉璃貓又點開了自己的視頻主頁，她想要刪除那最后一條視頻。

    可就在她點開視頻的時候，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視頻頂部，飄過了一條藍色的彈幕。

    “世界不只有黑白兩色，天空是藍色的，我來組成你的天空。”

    琉璃貓下意識的扭頭，正好看見了剛發送完彈幕的韓非。

    她無助的眼睛有了聚焦：“是你發的嗎？”

    “我發了什么？”韓非退出了充值頁面。

    “除了你……”琉璃貓剛說完，又有一條綠色的彈幕出現——草地是綠色的，我來組成一根小草，讓你的世界有我。

    在那條彈幕出現之后，越來越多的彩色彈幕開始出現在黑白的視頻當中。

    天空是藍色的，泥土是褐色的，太陽是金色的，花朵是紅色的，雨后的彩虹是色彩斑斕的……

    “小姐姐加油！我陪著你！”

    “三年老粉，不請自來，你的歌陪伴我走過了最痛苦的日子，我送你一朵紅色的花花吧。”

    “不要放棄！”

    “河水是藍色的，大家舉報一下那個說河水是綠色的彈幕！”

    “彩虹是我發的，沒錯，我就是尊貴的彩鉆會員。”

    “加油！加油！小姐姐你是最棒的！”

    越來越多的彈幕出現在黑白兩色的視頻當中，琉璃貓看著那些鋪滿了屏幕的色彩，一句句溫柔的話也將她眼中的麻木融化。

    眼角開始濕潤，等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淚流滿面。

    失去了唯一親人的痛苦，還有獨自一人忍受的那些委屈，都在這一刻爆發，她縮在警車里泣不成聲。

    輕輕拍著琉璃貓的后背，韓非沒有再說什么安慰的話，他能夠理解對方。

    在之前《雙生花》的發布會上，患有嚴重社交障礙的他第一次上臺，結果被人坑害，大熒幕中滿屏都是辱罵他的留言，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被刀子割的遍體鱗傷。

    但他撐了下來，他就在那無數謾罵中撐到了最后，撐到了認可他的人開始發聲。

    一條條聲援他的彈幕，沖破了謾罵和詛咒，讓他從此不再懼怕舞臺。

    以前他曾被人這樣治愈，現在他想用同樣的方式來治愈別人。

    警車行駛過城市，他們到了派出所后，警方將琉璃貓帶走，做一個簡單的筆錄，韓非則趴在警察的辦公桌上玩手機。

    他玩著玩著，忽然在同城熱搜上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