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奔一腳踹開那扇厚重的大門。
轟隆——
大門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眨眼之間,惡臭面而來。
即便是妖魔之輩的牛奔,也不由得皺了皺鼻子:“這什么鬼地方,比俺老牛以前住的洞府還臭。”
大殿之內,昏暗的燈火下,是一雙雙麻木而空洞的眼睛。
聽到動靜,那些正在丹爐旁機械勞作的身影,僅僅是遲鈍地抬了抬頭,隨即又低下頭去,仿佛這世間的一切變故,都與他們這群行尸走肉無關。
周懸連忙擠開礙事的牛奔,走進大殿深處。
每走一步,他的心便沉重一分。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丹鼎宗,那個以丹道聞名東域的宗門,如今......只剩下了這滿屋子的絕望。
“誰......是誰?”
大殿深處,傳來一道蒼老且沙啞的聲音。
一名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者,顫巍巍地從丹爐后轉了出來。
他瞇著那雙渾濁的老眼,借著昏暗的火光,試圖看清來人的面容。
周懸停下腳步。
噗通。
這位如今已是登樓大修的漢子,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石板上。
“不肖弟子周懸......”
“回來晚了?!?/p>
老者身軀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周懸,干枯的嘴唇劇烈顫抖,渾濁的眼中,竟是有淚光涌動。
“周......周懸?”
“你是......周懸?”
隨著這一聲呼喚,大殿內原本死寂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無數道目光匯聚而來。
那些麻木的臉龐上,終于浮現出了難以置信的希冀。
“真的是周師兄!”
“周師兄來了!”
“咱們......咱們有救了?”
幾名同樣蒼老不堪的老者,互相攙扶著圍了上來。
他們皆是丹鼎宗幸存的長老。
“你......你怎么來了......”
為首的老者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想要扶起周懸,卻又像是怕弄臟了他的衣裳,手懸在半空,顫抖不已。
“宗主呢?宗主他老人家......”周懸抬起頭,環視四周,卻未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者聞言,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宗主他......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坐化了?!?/p>
“若非是為了護住咱們這,宗主他......何至于受盡折磨,力竭而亡?!?/p>
周懸身軀一僵。
雖然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這個消息,心中仍是一陣絞痛。
人死燈滅。
那個總是笑呵呵,說丹道即人道的老人,終究是沒能等到這一天。
“那如今......宗門之事,由誰做主?”周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悲慟。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最后皆是苦澀一笑。
“做主?”
“如今這丹鼎宗,哪里還有什么主?咱們這群老骨頭,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既然如此?!?/p>
周懸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那便由弟子,替宗門做一回主?!?/p>
眾長老一愣。
“小周,你這是......”
“諸位師叔師伯?!敝軕页谅暤溃骸暗茏哟舜位貋恚莵韼Т蠹易叩?。”
“走?”
老者苦笑:“走去哪?這青鸞山外,便是靈山地界,妖魔橫行,咱們這些人,如今修為盡廢,出去了也是個死。”
“況且......”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青狐妖皇手段通天......”
“青狐死了。”
一旁,正在無聊地扣著墻皮的牛奔,忽然插了一句嘴。
眾人循聲望去。
見眾人看來。
牛奔吹了吹指甲里的灰,一臉的輕描淡寫。
“俺家殿下殺的。”
“......”
大殿內瞬間死寂。
眾長老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天書一般。
青狐妖皇......死了?
“這......這怎么可能?”
老者顫聲道:“小周,這位壯士......說的是真的?”
周懸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眾人只覺腦瓜子嗡嗡作響,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們有些不敢相信。
“那......那咱們......”
“別高興得太早?!?/p>
周懸打斷了眾人的歡呼。
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的長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弟子為了換取這一線生機,替丹鼎宗......答應了一個條件?!?/p>
老者心中一凜,試探著問道:“什么條件?”
周懸沉默片刻。
緩緩吐出一句話。
“丹鼎宗上下,即日起,歸順大唐,永不背叛。”
“大唐?”
眾長老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大唐......是哪個道統?還是哪座隱世洞天?”
在他們看來,能有實力來靈山救人,必然是東域頂尖的存在。
周懸搖了搖頭。
“都不是。”
“大唐......是一座凡俗王朝?!?/p>
“什么?!”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凡俗王朝?!”
一名脾氣火爆的長老當即跳了起來:“荒謬!簡直是荒謬!”
“我丹鼎宗雖落魄至此,可好歹也是傳承數千年的仙家宗門!豈能向一介凡俗王朝低頭?!”
“就是!若是傳出去,咱們死后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小周!你糊涂??!”
其余人雖然沒有說話,可面上皆是顯露出不悅之色。
可周懸正準備解釋,此凡俗王朝,非尋常的凡俗王朝之時,牛奔卻是不忿道:“你們給那群騷狐貍當了五百年的燒火奴才,被人當狗一樣拴著,每日里為了口泔水搖尾乞憐,這會兒有人來救,不用你們磕頭謝恩,不過是換個地兒過活,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這時候想起列祖列宗了?早干嘛去了?若真有那份骨氣,怎不見你們一頭撞死在那丹爐上,也好全了你們所謂的名聲?”
此話一出,字字誅心。
眾人面色漲紅,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覺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確實。
若是真有那份寧折不彎的風骨,丹鼎宗也就不會茍延殘喘至今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
這道理誰都懂,可被人這般赤裸裸地揭開遮羞布,到底是有些掛不住臉。
那為首的老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羞憤,聲音沙啞道:“這位壯士話雖難聽,卻也在理,只是......”
他看向周懸,眼中仍有著難以消解的疑慮。
“小周,非是師伯我不信你。只是這條件......永久歸順一介凡俗王朝,這在東域修行史上,聞所未聞?!?/p>
“那大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這般底氣,敢從靈山虎口奪食?”
“要知道,這靈山深處,可是盤踞著數尊登樓妖皇!那是真正的通天大妖!一介凡俗王朝,拿什么去擋?拿那百萬凡人的血肉去填嗎?”
不僅是這老者,其余眾人亦是一臉的不解。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凡俗王朝不過是修士眼中的螻蟻窩,是提供供奉和弟子的資源地。
什么時候,螻蟻也能反過來庇護大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