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無話。
無人出聲。
道玄子的神色始終沒改,他就那么坐在那里。
神色沉穩之中,有著他的不可退讓。
可這一番話太沉重了,重到像是一座山,壓在了天一宗所有人的肩膀上。
叫他們不敢出聲反駁。
可。
“用我的命還。”
那是軟糯的娃娃聲,即便這個聲線已經努力地壓低,扮演著沉穩,可因為這自帶的孩子氣,所以誰都能讀出來這聲音后方的年幼。
但背后透出來的沉穩,就不是假裝的了。
大家詫然回頭,果然看到了推開殿門的葉綰綰。
小小的她就那么站在門邊,看著道玄子。
道玄子有些怔愣。
葉……綰綰。
道玄子險些要站起來迎接。
葉綰綰慢步進門,平靜地說:“道玄子掌門,您說的我都懂,您對問天師祖的指責與怪罪我也明白,但是,有些話我也要說清楚。”
葉綰綰看向了他,“據我所知,問天師祖雖在飛升之后,位列五大仙尊之一,但他并沒有手下。”
“他就自已一個人。”
“嗯,孤家寡人。”
問天:“……?”
葉綰綰無視場中的驚愕,平靜地說:“當年滅仙之戰,由成文主導,眾仙跟隨,若是要算整場大戰的罪魁禍首,那應當是整座仙界,而非一人。”
“這參與之罪,師祖無法推卸,犧牲的修士那么多人,我們不敢說沒有我們師祖的一份。”
“但我可以擔保一點,凡人之死,絕對不會是他。”
“他一個都不會動。”
“雖然他不會解釋,甚至還會胡亂承認一些東西,但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擔保,我們天一宗走出去的人,絕對不會傷害凡人。”
“或許會波及修士,但凡人,絕對不會碰。”
道玄子微微出神,忍不住轉頭看向了問天。
就見問天也沒吭聲,可見大家看來,他冷笑一聲,就要開口。
可水幕嘩啦一下就黑了。
大家:“……”
“即便是開陽城的屠城之過,如今也是一個謎題,所以暫且不論。我們就說回滅仙之戰。”葉綰綰看向了大家,平靜道來。
“不算問天師祖的仙尊身份,他也不過是一個比較強的仙人,仙界下來數百名飛升者,平均下來,我師祖不過是幾百分之一,我就當他是個百分之一。”
“算個百分之一罪責不過分吧。”
道玄子沉默,可葉綰綰一直盯著他,他不得不嘆氣,“不過分。”
“好,”葉綰綰慢步往前走,“那這個罪,我們認。”
“但是……”
葉綰綰看向了桌上所有人,包括水幕里的徐陽子跟張鶴羽,“當年為阻止滅仙之戰,我們天一宗所有飛升的師祖一同下界,為此全員犧牲,不僅是他們,便是當年還留在人間的天一宗所有修士,也全部救世而亡。”
“那他們,算不算一功。”
大家一怔。
道玄子詫異地看向了葉綰綰,“你……”
葉綰綰問:“算嗎?”
道玄子亞歷山大,可他不敢否認,“當然算。”
而且不止一功。
以天一宗的功勞,他們的功績可太大了。
葉綰綰笑了起來,可眼神有些冷,“行,功罪你們都認了,那以我們天一宗的功績,抵我問天師祖這個百分之一的罪責,夠嗎?”
安靜。
死一般的寂靜。
夠嗎?
這兩個字在殿內回蕩。
大家心底在想,何止夠,這簡直太夠了。
以天一宗所有師祖的功績保問天一個人啊。
怎么會不夠?
那一場大戰死去的天一宗飛升修士,可是全部,修仙界是只剩下一個年幼的扶風小師弟。
而仙界只剩下一個聽竹仙君,即便是最后留下的聽竹,在最后的時刻,還帶著天一宗的所有死去仙人的仙骸去封印了仙門。
至此一去不歸。
而他所為,不過是為了阻止里面的仙人下來繼續禍害九州。
此事其他宗門老祖或許不知,但玄天宗的三名老祖可是親眼所見,道玄子身為掌門,自然也知道一些隱秘。
故而葉綰綰搬出這個功績,他怎么會不敢認。
可以說,是他們護住了九州。
護住了大家啊。
這樣的功勞,他們怎么敢不認。
道玄子沒吭聲,也不敢吭聲。
葉綰綰緩了語氣,“我知道道玄子掌門的心結在哪里,所以我們不推卸責任,這個罪,我們認了,但不是我們的,我們也不背,同時我也希望道玄子掌門別被影響,要弄清楚,我們的敵人是誰。”
“站在我們的對立面是誰。”
“而不是被某些人,以及三言兩語的流言挑撥,進而離間了三個宗門的關系,這樣的話……”
葉綰綰含笑道:“對九州可不是好事。”
道玄子一驚,徐陽子更是驚飛了。
張鶴羽一言不發,倒是有些明白了,怪不得前段時間宗門內那些老頭總開會,原來是這樣。
葉綰綰聲音平靜,“有些人老了,總是比較糊涂的,但是道玄子掌門還年輕呢,可別糊涂了啊。”
道玄子清醒過來,也反應了一件事。
這件事,他居然牽連到天一宗。
“是我想岔了,這件事跟天一宗沒有關系,一點都沒有。”道玄子忙解釋,他可從沒有想過跟天一宗交惡。
他就是單純沒有辦法無視問天的身份。
葉綰綰搖頭:“你沒想岔,而且也不是沒關系,問天師祖從我們這里出去的,一天是我們天一宗的人,死也是我們天一宗的魂,他跑不掉。”
問天:“……”
道玄子:“……”
葉綰綰又說:“而且我四師兄說了,你在掌門這個位置就不得不考慮上下的事,所以我能理解,但是……”
葉綰綰平靜地看向了他,說:“我們宗門的人,就算犯錯了,也有我們祖宗的功績在抵,我師祖犯的錯,如果祖宗們的功績不夠,”葉綰綰說,“還有我的。”
“還有我們的。”
門外,黎硯、白簡、方鶴安、李萬知、沈南舟五人就站在那,向道玄子宣誓。
道玄子站在原地,有些進退不得。
他錯了。
真錯了。
這一刻,他在想,早知道就不開口了。
可,葉綰綰站在原地,突然整理了衣冠,朝道玄子九十度躬身行禮。
道玄子跟徐陽子一驚,“這又是做什么?”
葉綰綰輕聲說:“之前是論宗門功過,但如今是故交私情,不管我們功過如何相抵,但師祖當年確實因為某些緣故被人引導犯過錯事,那我們天一宗確實是要背負一些責任。”
“于情于理,我們都該給玄天宗所犧牲的所有修士一句——”
“對不起。”
齊聲的一句,是六個小輩。
道玄子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葉綰綰抬起頭,看向了眼前高大的道玄子,嗯,對此刻的她來說,這里站著的每個人都很高大。
可葉綰綰語氣不疾不徐,她輕聲說,“過去的事情我們無法說些什么,但我可以向道玄子前輩保證,只要我們天一宗還有一個人活著,我們都會努力讓戰亂平息,護好九州。”
顧蒼瀾七個人沒有阻止葉綰綰,而是一同望向了她,聽她說:“所以請兩位長輩,暫時原諒師祖,好嗎。”
請,原諒師祖。
好嗎?
至少,別再把他往外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