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六月,京城這天兒就像個大蒸籠。
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樹上拼命叫喚,聽得人心煩意亂。
協(xié)和醫(yī)院骨科醫(yī)生辦公室里,一臺老舊的華生牌風扇正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吹著。
風是不小的,可吹出來的全是熱乎氣。
周逸塵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只英雄牌鋼筆,正低頭寫著病歷。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干干凈凈,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里面的白汗衫。
鄭國華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摘下來,一邊用絨布擦著,一邊抱怨這鬼天氣。
“這才六月初,就熱成這樣,到了三伏天還讓不讓人活了。”
吳明遠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地吹著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心靜自然涼,老鄭,你這養(yǎng)氣功夫還得練。”
年輕氣盛的林飛揚拿著份報紙在那兒扇風,腦門上全是汗珠子。
“吳老師,您那是坐著說話不腰疼,剛才那臺復位手術,我內褲都濕透了。”
正說著話,門口傳來護士小劉清脆的聲音。
“周醫(yī)生,收發(fā)室有您的信,剛給送上來的。”
周逸塵放下筆,抬頭笑了笑。
“謝了。”
他伸手接過那封信,信封是那種粗糙的牛皮紙,邊角有點磨損。
看了一眼上面的郵戳,黑江松嶺縣。
再看寄信人,字跡娟秀工整:高秀蘭。
周逸塵心里動了一下。
這是他在紅旗大隊當赤腳醫(yī)生時帶出來的徒弟。
那時候高秀蘭還是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黃毛丫頭,背著個藥箱跟在他屁股后頭跑。
沒想到這一晃,兩三年都過去了。
周逸塵拿裁紙刀小心地裁開信封,打開了里面的信紙。
足足有三頁,寫得密密麻麻的。
“師父,見信如晤。”
開頭這四個字,看著就透著股親切勁兒。
周逸塵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里說,她現(xiàn)在已經是松嶺縣醫(yī)院骨科的骨干了。
上個月,有個林場的伐木工被圓木砸斷了腿,是粉碎性骨折。
縣醫(yī)院的主任本來想截肢,是高秀蘭堅持要保腿。
她用了周逸塵當年教她的手法復位,又配合著中藥外敷。
折騰了大半宿,這腿真給保住了。
病人出院的時候,跪在地上給她磕頭。
高秀蘭在信里寫道:“師父,那一刻我真的想哭,我想如果要是您在,肯定處理得比我更好。”
“但我沒給您丟臉,我現(xiàn)在也能獨當一面了。”
周逸塵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這種感覺,比自己做了一臺高難度手術還要舒服。
這就是傳承。
自己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地方種下的種子,如今終于開花結果了。
信的后半段,高秀蘭說了點家常。
她經常回紅旗大隊給鄉(xiāng)親們義診。
大隊的老支書身體還硬朗,就是老念叨著周逸塵。
那些當年被周逸塵治好過腰腿疼的大爺大媽們,一提起“周神醫(yī)”,還是豎大拇指。
還有個好消息,高秀蘭結婚了。
愛人是縣醫(yī)院普外科的醫(yī)生,人挺踏實,對她也好。
字里行間,都透著股幸福的味道。
周逸塵輕輕彈了彈信紙,眼神有些飄忽。
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在大雪天里,還要堅持背湯頭歌的倔丫頭。
那時候條件苦,連本像樣的醫(yī)書都找不到。
全靠手抄,全靠口傳心授。
現(xiàn)在好了,日子都有盼頭了。
坐對面的孫德勝是個胖老頭,看周逸塵在那兒笑,忍不住問了一句。
“小周,啥事這么高興?家里來信了?”
周逸塵把信折好,揣進兜里。
“以前在黑江帶的一個徒弟,來信匯報工作呢。”
孫德勝樂了,把手里的蒲扇搖得呼呼響。
“你才多大歲數(shù),都有徒弟匯報工作了,這讓我們這些老家伙情何以堪吶。”
大家伙兒都跟著笑了起來。
辦公室里的氣氛輕松了不少,連燥熱似乎都退去了一些。
周逸塵沒多解釋,他拉開抽屜,拿出信紙。
他得回這封信。
鋼筆吸飽了墨水,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秀蘭,信已收到,甚慰。”
“得知你能獨立處理疑難病例,師父很高興。”
“醫(yī)學浩瀚,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切不可有了點成績就沾沾自喜。”
寫到這兒,周逸塵頓了頓。
他想起了高秀蘭那個倔脾氣,又把語氣放軟了些。
“不過,你的進步確實很大,那個粉碎性骨折的處理思路是對的。”
“關于你信里提到的那個關節(jié)僵硬的并發(fā)癥,我有幾個方子,你回頭試試。”
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
最后,周逸塵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若是有機會,還是得出來看看。”
“北京這邊的骨科發(fā)展很快,你要是想進修,提前跟我說,我給你安排。”
寫完最后一個句號,周逸塵蓋上筆帽。
他把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塞進信封。
貼上一張8分錢的郵票。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透了,稍微有點苦澀,但回甘很甜。
那個年代的人,情義都在這薄薄的一張紙上。
哪怕隔著千山萬水,那份師徒情分也斷不了。
周逸塵把信放在桌角,準備下班的時候順道投進郵筒。
看著窗外晃眼的陽光,他長出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啊。
轉眼間,連徒弟都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了。
他這個當師父的,也不能停下腳步。
面板上的進度條還在那兒亮著呢。
天道酬勤,這四個字,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周逸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骨節(jié)發(fā)出“咔吧”一聲脆響。
該去查房了。
……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眼,那股子要把人烤干的暑氣就散了個干凈。
京城的秋天來得講究,天高云淡,胡同里的老槐樹開始往下落葉子。
協(xié)和醫(yī)院門口的大街上,騎車的人多了件外套,顯得也沒那么匆忙了。
這天上午,周逸塵剛查完房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護士小劉又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笑。
“周醫(yī)生,外頭有人找,說是您老家的熟人。”
周逸塵心里一動,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
“老家的熟人?”
他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走廊盡頭,離著老遠,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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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高秀蘭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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