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季侍郎被引入院中。
他進(jìn)門時,目光飛快地掃過這方小院。
院子并不大,收拾得清雅整潔,再看那立在院中的女子,不過二十出頭,一身素淡衣裙,通身并無多少珠翠點綴,只眉眼間一片沉靜從容。
季侍郎心中暗凜。
這女子年紀(jì)輕輕便能得蘇太傅府上的蘇公子撐腰,絕非尋常。
他拱手,語氣放得極為誠懇:“江東家,在下季某,冒昧登門,是替不肖子季世清賠罪來了。”
江臻語氣疏淡:“季侍郎言重,令郎之事,自有官府處置,無須向我賠罪。”
季侍郎心中一沉,面上卻愈發(fā)懇切:“江東家是苦主,只要您肯出面,說一句是誤會,官府自然不會深究,那孩子年輕氣盛,一時糊涂,還望江東家大人大量,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季某愿出五千兩銀子,作為賠禮,補償工坊的損失。”
五千兩。
江臻眸光微動。
這個數(shù)目,她當(dāng)然知道是什么分量。
大夏朝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不過百兩,五千兩足夠在京城置辦一座體面的宅子,也足夠?qū)こ0傩占野舶卜€(wěn)穩(wěn)過幾輩子。
她想起盛菀儀出嫁時,作為侯府嫡長女,嫁妝滿打滿算也就在一萬兩上下,季侍郎為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兒子,竟能眼睛不眨地拿出五千兩賠禮。
這份父愛,倒真是……挺深的。
可惜,她不是能被銀子打動的人。
江臻低頭喝茶:“官府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季侍郎請回吧。”
季侍郎臉上的懇切僵了一瞬,隨即咬了咬牙:“那……一萬兩,夠不夠?”
在偏廳偷聽的裴琰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道:“這老頭子瘋了,一萬兩買個假兒子?”
謝枝云撇嘴:“季家人本來就瘋了,偏心沒血緣的假少爺,完全忽視慫慫這個嫡親的兒子,不是瘋了是什么?”
“小聲點。”蘇嶼州低聲道,“繼續(xù)聽他說什么。”
見江臻依舊不為所動,季侍郎的臉色變了又變,擠出幾個字:“二萬兩,最多二萬兩,再多的季某也拿不出來了。”
這個數(shù)字讓江臻都不由微微挑眉。
這已經(jīng)不是愛子心切能解釋的了,這簡直是把半副身家都押上來了。
季世清不過是個抱錯的孩子,為何要這般拼命?
江臻冷漠道:“季侍郎,此事無可轉(zhuǎn)圜,請回吧。”
季侍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著江臻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終于意識到,這個女子,不是他能用銀子打動的。
他站在那兒,肩背一點點垮下去,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的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
“江東家……”季侍郎的聲音沙啞,“求江東家高抬貴手,放過我兒子……”
偏廳里,一片死寂。
隨即,壓低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我操!”裴琰差點蹦起來,“跪了?他跪了?一個侍郎,給江臻下跪?”
“二萬兩不夠,直接下跪?”姚文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我要是被抓了,別說二萬兩,能拿出二千兩,都算我爹娘疼我了!”
謝枝云眉頭緊皺:“對一個假兒子掏心掏肺,真是個奇葩。”
孟子墨不解:“季世清一個假少爺,官位也不如慫慫,為什么季侍郎偏心成這樣?”
蘇嶼州看了眼季晟:“行了,都少說兩句。”
季晟站在陰影里,那雙眼睛,看向院中跪伏在地的身影,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原身在這具身體里活了那么多年,渴望了那么多年父愛。
原身十八歲回到季家,在家中如履薄冰,拼命想要得到父母一絲疼愛,卻始終被冷落、被忽視、被當(dāng)做透明的存在,最后,至死也沒能換來季侍郎一個正眼。
而現(xiàn)在,季侍郎為了另一個沒有血緣的兒子,下跪了。
季晟忽然覺得很可笑。
送走一臉灰敗的季侍郎,江臻剛踏進(jìn)偏廳,一屋子人就嘰嘰喳喳聊起來了。
“我的天!”謝枝云叭叭開口,“以我看小說十八年的經(jīng)驗,這事兒絕對沒那么簡單,正常人家的養(yǎng)子能有這待遇?我猜,肯定是親生的私生子,因為虧欠了太多,所以加倍補償。”
裴琰摸著下巴:“有道理……正牌嫡子扔一邊不管,養(yǎng)子卻當(dāng)眼珠子疼,這要不是私生子,我把腦袋擰下來當(dāng)球踢。”
蘇嶼州頷首:“這么一來,偏心就說得通了。”
季晟面無表情:“是不是私生子,與我無關(guān),我早就不怎么回季家了。”
“季世清是不是私生子確實不重要,但你肯定是季家的親生兒子,這一點毋庸置疑。”江臻開口道,“季侍郎走投無路,今天來求我,明天就會來找你,你是他兒子,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是眼下唯一可能幫得上忙的人,他會用孝道壓你插手。”
孟子墨贊同:“百善孝為先,一旦用孝道壓人,你怕是難以拒絕。”
江臻笑了笑:“父慈才子孝,揭開季侍郎的真面目,如何?”
屋內(nèi)眾人瞬間了然。
翌日,季晟處理完手頭幾份卷宗,正要下值,剛走出大門,便被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晟兒!”
季侍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目光帶著急切。
他一整夜未眠,一直在等季晟回府,但,這個兒子,竟徹夜未歸,他問了季晟院子里的小廝,才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季晟只回過季家兩次,一次是季夫人喊他回去用膳,一次是回家收拾衣物,此后就住在了錦衣衛(wèi)。
他在錦衣衛(wèi)門口等了足足兩個時辰,才終于等到了這個逆子。
“家中發(fā)生了大事,你怎么還像個沒事人的樣子?”季侍郎沉著一口濁氣道,“你大哥季世清被順天府關(guān)起來了,案子已經(jīng)遞到刑部,我求了所有人,依舊沒有門路,你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你快想辦法把你大哥弄出來。”
季晟靜靜看著他。
季侍郎被那目光看得心頭發(fā)慌,手上力道又緊了幾分:“晟兒,我知道這些年虧待了你,可那是我和你母親的錯,與季世清無關(guān),世清是你大哥,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出面幫幫他,往后為父一定好好補償你。”
季晟扯唇。
這些年來不聞不問,如今為了另一個人,終于想起來要補償了。
他抽回手臂:“季世清犯的是國法,此事,我無能為力。”
季侍郎一臉惱怒,他瞪著季晟:“你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你若愿意,有什么辦不到的,你分明是不想幫!”
季晟笑了笑,壓低聲音:“父親說對了,我確實不想幫,他鳩占鵲巢,占了我的身份,享了我的爹娘,奪了我的一切,如今鋃鐺入獄,他不是活該,是什么?”
“你 ——”
季侍郎氣得渾身發(fā)抖,羞惱成怒,揚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季晟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