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光門在身后閉合的剎那，天地驟變。
夏凡一腳踩進黃沙里，漫天風沙劈頭蓋臉糊了他一臉。
他瞇眼四望。天是渾濁的鉛灰色，太陽如一枚慘白的銀幣，虛弱地懸在沙塵帷幕之后。腳下是起伏無盡的沙海，一座座沙丘如巨獸脊背，綿延至天際線。
“這么大個地方。”夏凡環顧四野，茫茫沙海，別說人影，連棵仙人掌都沒有，“我特么上哪兒找什么合歡燭、喜袍、紫霞冠？”
他頓了頓，嘴角一扯：“這競賽真特么傻逼。”
話音剛落——
咚、咚、咚！
身后傳來極富彈性的、有節奏的落地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夏凡回頭。
一只一人高、雙腿異常粗壯有力的靈獸正從不遠處一座沙丘后蹦跶出來。它渾身覆蓋著淺棕色的短密絨毛，腹部泛白，兩條后腿如彈簧般矯健，細長的尾巴拖在身后保持平衡，前肢短小卻靈活，正抱著一截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莖啃得津津有味。
它背上坐著一個少女。
她大概十七八歲，一襲臟兮兮的獸皮短裙，下擺磨出了毛邊，赤足，腳踝沾著干涸的泥點。齊耳的短發被風沙吹得亂蓬蓬，卻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精致。眉是天生的彎眉，眼是琥珀色的杏眼，鼻梁上散著幾顆淺淡的雀斑，嘴唇因干燥起了細小的皮。她的皮膚是沙漠住民特有的蜜色，光滑緊致。
少女乍一眼看見夏凡，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雙腿一夾胯下靈獸，那靈獸機警地停住蹦跶，兩只長耳豎起，與主人一同警惕地打量這個從沙地里憑空冒出來的白衣男人。
夏凡抬手，露出一個自認為友善的笑容：“嘿，小姑娘，跟你打聽個路——”
“快跑！”少女卻猛地尖聲嘶喊，不是對他，是對她的靈獸！
那靈獸后腿一蹬，剎那躥出三丈！
與此同時，夏凡腳下的沙地驟然塌陷！
轟——！
沙地轟然掀起一團滔天沙浪，一張足以吞下一艘飛梭的巨口從地底暴起！那巨口內壁層層疊疊布滿向內倒生的螺旋利齒，每一顆都在摩擦中迸濺火星！巨口之后是難以估測長度的、覆蓋著厚重沙色甲殼的圓柱形軀體，破沙而出時掀起的沙浪高達數十丈！
沙蛇！不是尋常妖獸，它的口器邊緣分明嵌著幽藍的符文回路，某些甲殼縫隙中隱約可見機械關節的寒光！
這是一頭被改裝過的半機械沙蛇！
少女的坐騎受驚，后腿蹬地卻原地打滑，沙粒四濺。她死死抱住靈獸脖頸，臉埋在它絨毛里，閉眼等待那從天而降的吞噬——
哧！
一道清越的、仿佛撕裂布帛的輕響。
然后是一切靜止。
她等了很久。沒有巨口落下，沒有利齒合攏。
少女顫抖著睜開眼。
她看見那個白衣男人站在她身前，三尺青鋒斜斜指向天空，劍身流淌著月華般澄澈的光。他背對她，衣袂被沙蟲帶起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而他身后，那條不知吞噬過多少生命的巨蟲，從頭至尾，整整齊齊裂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機械零件混雜著粘稠體液嘩啦啦傾瀉在沙地上，堆成兩座尚在痙攣的小丘。
少女愣住。
她胯下的靈獸也愣住，抱著的根莖骨碌碌滾進沙里。
夏凡收劍，轉身，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塵，對少女又笑了一下：“嘿！你叫什么名字？剛才問你路來著。這附近，有沒有城鎮？”
他又忍不住想吐槽這次競賽了。
尼瑪，你好歹給一張地圖啊，就只是把人傳送到這里來，讓人怎么找？
不過，好像也不能怪主辦方，人家早就說明了，這次競賽比的是武力、洞察力和氣運。什么都安排好了，怎么比洞察力和氣運？
“我……叫砂月，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會在這里？”她緊緊摟著靈獸的脖頸，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戒備與驚駭還沒完全褪去。
夏凡說道：“我叫洪秀全，來這兒抓幾個逃犯。他們身上帶著極樂宗圣女大婚要用的貴重物品，我必須在別人之前拿到。“你有線索嗎？”
砂月咬著下唇，目光在他臉上、劍上、那堆還在冒煙的沙蟲殘骸上游移了一圈，最終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給我靈石。兩塊，不，三塊……下品就行。”砂月說。
夏凡從儲物戒子里取出兩塊通用上品靈石，直接拋了過去。
砂月手忙腳亂接住，差點從坐騎上翻下去。她低頭盯著掌心那兩塊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靈石加起來還純凈百倍的靈石，瞳孔劇烈收縮。那靈獸也伸長脖子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被主人一巴掌拍開。
“上……上品……”
“夠嗎？”
“夠了！夠了！”砂月飛快把靈石塞進獸皮裙內側不知縫了多少層的暗袋，抬頭時眼里的警惕已散了大半，激動地道：“你坐上來，我帶你去！”
她拍了拍靈獸后臀。
夏凡搖頭：“不用，你只管跑，我跟得上。”
砂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雙腿一夾，那靈獸后腿猛蹬，嗖地躥了出去。
夏凡腳下一輕，斬因果劍自虛空浮現，穩穩托住他雙足。他負手而立，白衣御劍，貼著沙地低空掠行，衣角被風拉成一線。
砂月回頭，看見那柄斬殺巨蟲的劍竟成了飛行法器，而夏凡立在劍上如履平地，連身形都未曾晃動分毫。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冒出一句：“洪前輩，你……你是真仙？”
夏凡淡然一笑：“嗯，真仙。”
雖然沒有隱瞞金仙境中期修為的必要，但他也沒有必要跟一個剛剛認識的少女吐露真相。
砂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一段路程后，兩側的沙丘開始出現風化巖的殘骸，風里也混雜著一絲炊煙與廢棄機油的氣味。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沙海中的一座島，它叫羅立島。”砂月打破了沉默，“那里的人，也有很多能像你這樣飛……馭劍、御器、踏空而行。”
夏凡看著她的后腦勺：“那里是什么樣的？”
砂月沉默了一息。
“那些人……”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少女提及某些骯臟事物時本能的抗拒與厭惡，“他們看人的眼神，和你看沙蟲的眼神一樣。”
夏凡沒有接話。
“島上，人可以是食物。”砂月說，“那些混蛋抓到人就拿去羅立島去賣，女孩和剛出生的孩子最貴。成年男性很便宜，有時候就值一桶水的價錢。”
夏凡皺起眉：“那地方是誰建的？”
“羅立。”砂月說，“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只知道荒天域沒有法，羅立島有羅立的法。”
羅立。
夏凡記住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