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遠州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曹文強，語氣沉緩：“念念想得沒錯，擔憂的也都在理。”
說這話時，他心里揪著疼，滿是對閨女的疼惜。
劉念這孩子，天天把心揪成一團。一邊是生養她的爹娘，一邊是自己拉扯的兩個娃，另一邊又是要托付終身的男人。
可男人這邊，本就已有妻室，還有個未過門的姑娘跟著……
一個女人，要扛這么多，要想這么多，偏偏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閨女，他怎么能不心疼，怎么能不揪心。
好在，曹文強有一點，讓劉遠州打心底里認可。
這些難處、這些糾結、這些旁人看不到的委屈，曹文強全都想到了，也全都說到了。
這說明，新姑爺心思細、做事穩，考慮周全。這樣的男人，女人跟著，才能少受委屈，少操碎心。
劉遠州看得明白，曹文強是真心疼劉念，不然不會把這些事掰扯得這么清楚，更不會把閨女的處境放在心上反復思量。
想通這一層，他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只要曹文強能說服家里的妻小接納劉念，那他閨女，可真是尋到了一處安穩的歸宿，找了個能托付一生的好人家。
他只盼著，往后這個家，有劉念的一席之地，一家人能和和氣氣、平平安安地過下去。
曹文強一聽就懂了老丈人話里的意思，心頭一熱，當即重重點頭：“爸，您放心！我回去就跟小小、曉月她們好好說，一定把事情說通透！”
兩人一路聊著，腳步不停，不多時便回到了張王屯。
院門被輕輕拉開，劉遠州的老伴兒剛探出頭，想問一句怎么回來這么晚，目光落在曹文強身上，瞬間愣住了。
曹文強連忙上前，笑著喊了一聲：“嬸兒。”
劉遠州見老伴兒怔在原地，連忙打圓場：“進屋說，進屋慢慢聊。”
老婆子回過神，上下打量了曹文強一眼，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連忙側身把人往院里讓：“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剛進屋，劉笑笑就從里屋跑了出來。
她先看了看自己爹，又轉頭看向曹文強，眼神一對上，就看見曹文強悄悄給她遞了個眼色。
劉笑笑心里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姐夫？”
曹文強臉上微微有些尷尬，可這聲“姐夫”入耳，心里卻格外舒坦。他笑著應下：“哎！就沖你這聲稱呼，以后林方那小子敢欺負你，我替你收拾他！”
劉笑笑一下子興奮起來，轉頭瞅見站在一旁的老五、老六，倆孩子正一臉奇怪地盯著曹文強。她沒好氣地伸手拍了兩人一下：“愣著干什么？趕緊叫姐夫啊！”
“姐夫……姐夫……”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老大老二老三都不在家，劉笑笑倒成了家里的小大姐，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她嘿嘿一笑，連忙湊到桌邊，給爹和剛認識的姐夫倒上熱水。
曹文強看向一旁的老婆子，略一沉吟，便把來意直接說了。
話雖說得和路上跟劉遠州講得不太一樣，可核心意思沒變，他是真心想娶劉念，想把人明媒正娶接進家門，好好過日子。
老婆子聽得心里一緊，又有些激動，她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握著劉遠州的眼神，溫和地點頭：“只要你們兩個孩子真心相待，家里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強。”
曹文強也沒再多說漂亮話。
他心里清楚，自己說一百句，不如老丈人幫襯一句，不如劉笑笑在旁攛掇一句。
老丈人今天親自陪他走這一趟，用意他再明白不過。
看得出來，老丈人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放心把閨女交給他。
兩人又隨口聊了幾句家常，眼看日頭偏西，已經到了下午，劉遠州便催著曹文強回去。
曹文強是大隊的大隊長，這個點本該去值班，不能久留。
劉遠州親自去看過、聊過，心里徹底踏實了。
總而言之，他同意了這門親事。
至于老伴兒那邊的顧慮，他會慢慢去勸。剩下的路，就看這位新姑爺，能不能把自家的事處理妥當。
……
傍晚七點，天色早已黑透，村里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
曹文強剛推開家門，蘇小小就迎了上來，語氣帶著幾分雀躍：“文強回來了，趕緊吃飯，我都快餓壞了！”
說著，她就轉身往灶房走，準備燒火熱菜。
心怡也連忙起身，輕聲喊了句“文強哥”，跟著蘇小小一起忙活。
今晚不用重新做飯，中午剩下的排骨湯還剩大半鍋，熱一熱就能上桌，再切一盤凍肉，拌一碟涼菜，在這個年代，已是相當不錯的晚飯。
曹文強快步走進屋，從柜里翻出兩盅藥酒，倒上酒，甚至還給心怡也斟了一小盅。
桌邊幾個女人對視一眼，曉月忍不住先開了口：“今兒是有啥喜事？中午就喝了酒，晚上又喝。”
曹文強撓撓頭，嘿嘿一笑，神色帶著幾分不自然：“嗯，是有點事，等吃完飯跟你們說。”
那笑容，有些訕訕，又有些忐忑。
幾個女人也沒再多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吃起飯。
她們是特意等他回來才動筷，這個時辰，村里大部分人家早就吃完晚飯，上炕歇息了。
吃完飯，幾個女人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擦干凈桌子，一齊轉頭看向曹文強，眼神里帶著好奇。
剛才吃飯時，她們正好聊起劉遠州和劉念的事，曹文強借著這個話頭，緩緩開了口。
“其實，劉叔今天過來，不只是為了道謝。”
蘇小小和曉月臉上立刻露出疑惑，心怡則安靜地看著曹文強。
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不對勁，只是一直沒敢問。
中午聽說劉遠州找來時，曹文強那反常的反應，她一直記在心里。
此刻喝了一小盅高度酒，她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眉眼溫順，看著格外動人。
“不是道謝？那是為啥？”蘇小小追問。
曉月心頭輕輕一動。
剛才吃飯時，曹文強說起劉念的遭遇，她和小小、心怡聽著，都覺得這女人實在可憐。
之前她們還一度以為，劉浩是劉念的男人，后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劉念早就沒了丈夫，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還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日子過得難上加難。
曹文強輕咳一聲，語氣鄭重了幾分：“劉叔這次來，是聽說了我和念姐的事。”
一句話落下，幾個女人臉上都露出震驚之色。
曹文強不再藏著掖著，借著幾分酒意，把事情原原本本、仔仔細細地說了出來。
內容比在路上跟劉遠州說得更詳細，從相識、相惜，到真心想娶劉念進門，一字一句，說得坦誠。
他做好了被埋怨、被質問的準備。
這個年代，男人當家做主是常理，可曹文強一直覺得，在自己這個家里，不能獨斷專行。
家庭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想自己賺了點工分、有點地位，就擺起大老爺的架子，一瞪眼，就讓媳婦們不敢說話。
那樣的家，冷冷清清，沒有煙火氣，更沒有小小她們的歡聲笑語，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起初，蘇小小和曉月滿臉驚訝，眼神里帶著錯愕。
但很快，曉月最先冷靜下來，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反對。
心怡更是沒什么抵觸。
一來，她還沒過門，身份本就敏感；二來，她在家里排行最小，向來溫順。
小小姐和曉月姐肯接納她進門，她就已經心懷感激，如今再多一個劉念，她又怎么會不肯接受。
更何況，她也是吃過苦的女人。
她雖沒有劉念那樣的遭遇，可跟著娘親一路從南邊逃難過來，穿過數不清的村鎮，經歷過數不清的兇險。
那些日子，她連想都不敢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