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入洞房嘍——”
歡呼聲浪掀翻了曹家屯的屋頂，曹文強抱著紅蓋頭遮面的李曉月，大步邁進東屋。
土坯墻刷得雪白，正中央的毛主席頭像擦得锃亮，映著滿堂紅光。兩側墻上貼著龍鳳呈祥的紅紙畫，墻角擺著兩只紅漆木箱，連屋梁上都系著紅綢帶，處處透著掩不住的喜慶。
東屋的土炕鋪得厚實，嶄新的大紅褥子疊得方方正正，上面堆著鴛鴦戲水的紅被子，摸起來又軟又暖。炕上坐著三個姑娘，李曉月身著大紅喜裙，蘇小小和蘇小雨也穿著同款喜裙作陪，不知情的鄉親見了，都打趣曹文強這是一下娶了仨媳婦。
婚鬧的笑聲快掀破窗戶紙。蘇小雨最是活躍，一會兒攛掇著唱歌，一會兒鬧著要新郎新娘咬蘋果，屋里屋外全是她清脆的嗓門。
“快挑蓋頭嘍！”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曹文強拿起早就備好的搟面杖，小心翼翼地挑起李曉月頭上的紅蓋頭。
蓋頭落地的瞬間，屋里驟然靜了靜，隨即爆發出更響的歡呼。
李曉月臉上抹了淡淡的胭脂，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雪白的玉頸襯著紅裙，更顯嬌俏動人。她的一雙纖長玉腿藏在紅被下，被眾人看得不好意思，臉頰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曹文強看得癡了，眼神黏在她臉上挪不開。蘇小雨笑著推了他一把：“姐夫，傻看啥呢！”
曹文強回過神，順勢伸出雙臂，緊緊將李曉月抱在懷里。他的力氣很大，懷抱卻格外溫柔，李曉月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胳膊的輕微顫抖——那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她的心也怦怦直跳，臉頰燙得能燒起來，悄悄抬手摟住了他的腰。
東屋熱鬧，院子里更是人聲鼎沸。
鄉親們搬來長凳圍坐，嗑著瓜子、抽著喜煙，三五一堆地嘮著家常。曹立軍，還有二哥曹立強、三哥曹立國忙前忙后，招呼著鄉親們入席，一趟趟往桌上搬喜酒。
兩個西屋里，美嬸兒正領著幾個婦女忙活飯菜，額頭上滲著汗珠也顧不上擦。濃郁的肉香味順著窗戶縫飄出來，饞得孩子們直在門口打轉。之前屯里就傳曹文強娶親要辦全豬宴，如今親眼見到大鍋里燉著的豬肉、排骨，還有案板上擺著的豬肘子，眾人都忍不住夸贊：“文強這孩子，真是舍得！”
開席的哨聲一響，碗筷碰撞聲、說笑聲、勸酒聲交織在一起。大家舉著粗瓷碗，紛紛向曹文強道喜，說著“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話。曹文強笑得合不攏嘴，端著酒碗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喝上一大口，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
這場喜宴從早上一直熱鬧到中午，鄉親們酒足飯飽，才陸陸續續離席。曹文強執意要把每個人都送到大門口，嘴里不停說著“慢走”“有空再來”，那股子高興勁兒，任誰都看得出來。
宴席沒撤，曹文強坐在院子里，陪著朱國海和蘇云清聊天。他臉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蘇云清看著他，忍不住笑：“文強，今天可真是高興壞了吧。”
曹文強點點頭：“能娶到曉月，還有大家這么捧場，咋能不高興。”
蘇云清心里對曹文強愈發認可。這年輕人心性淳樸，待人真誠，當初若不是他出手相助，她真不敢想自己和丈夫如今會是啥模樣。
聊到盡興處，曹文強看向一旁的姜云，有些無奈地說：“姜云大哥，真可惜你要開車，沒能喝上喜酒。”
“沒事，看著你們熱鬧就好。”姜云笑著擺手。
曹文強卻記在心里：“我這還有好多喜酒，等會兒給你抱兩壇帶上，回去慢慢喝。”
朱國海這時開口，語氣里滿是喜悅：“文強，我得好好謝謝你。”
他說，昨天他和蘇云清回了趟娘家，把曹文強幫忙的事告訴了老娘，老娘聽了特別高興，一個勁兒地說要好好感激他。后來他們又去了鄉里找楊神醫復診，楊神醫仔細檢查后說，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沒問題了，蘇云清的身體也調理得很好，稍微養養就能懷孕，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有喜了。
“以后你要是有啥困難，盡管跟我說！”朱國海拍著胸脯保證，“當然，犯法犯錯的事可不行。”
曹文強笑著應下：“國海叔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之后，朱國海夫妻跟著曹文強進了東屋。蘇云清挨著李曉月坐在炕上，拉起她的小手，笑著說：“新娘子真俊，我來沾沾你的喜氣，也早點給國海生個大胖小子。”
李曉月害羞地笑了笑，輕聲說了句“謝謝嬸兒”。
聊了沒一會兒，朱國海便起身告辭：“我們得回去了，跟老娘說一聲，就要往黑江趕了。”
他那邊還有不少事務要處理，眼看就要入冬，黑江最靠北邊，已經下了第一場雪，想必曹家屯這邊也挨不了多久。加上如今鬧饑荒，還有北邊毛國那邊，地廣人稀，青皮子（狼）特別多，一到冬天就會大批過境，需要武裝部駐守御狼。國家發展各項事業，也離不開他們武裝部隨行護衛執行任務，實在忙得腳不沾地。
“國海叔肩負重擔，我就不留你了。”曹文強送他們到門口，反復叮囑，“路上一定要小心，慢著點開。”
朱國海應著，心里卻有些詫異。昨天他跟村長曹大成聊過，知道曹文強沒讀過多少書，大字不識幾個，可剛才說的話，卻透著一股超出常人的通透，實在奇怪。
蘇小小和蘇小雨跟著送出門，李曉月卻不能動——按照屯里的規矩，新媳婦成婚當天晚上不能出門，這也是之前要送尿盆的緣由。
曹文強轉身回屋，搬了兩壇喜酒往車上放，又想去搬墻角的野兔和野豬腿，卻被朱國海和蘇云清攔住了。
“文強，這些東西我們不能要，你留著自己吃。”朱國海擺手。
“就是，我們路上也不方便帶。”蘇云清也勸道。
曹文強堅持：“國海叔，這都是咱屯里的土特產，不值啥錢，你帶上給老娘和家里人嘗嘗鮮。”
拗不過他的堅持，朱國海夫妻只好收下了幾斤鹿肉：“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回去給老娘留點兒，再給你丈母娘和閨女帶點。”
送走朱國海一行，曹文強趕緊回了家，跟李曉月、蘇小小和蘇小雨打了聲招呼，便拿起提前準備好的香燭和紙錢，往村后的墳地走去——他要給娘上喜墳，告訴娘自己成家了。
墳前的雜草已經清理干凈，曹文強點燃香燭，又燒了紙錢，坐在墳前，掏出煙卷點燃，慢慢抽著。
“娘，我今天娶媳婦了，她叫李曉月，人特別好。”
“您放心，我會好好待她，以后我們會好好過日子，也會照顧好家里。”
“您要是還在，看到曉月這么俊的媳婦，肯定也會高興的……”
他對著墳塋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直到煙卷燃盡，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時，蘇小小和蘇小雨已經褪下了喜裙，換上了平時穿的小紅襖。她們見曹文強回來了，趕緊把溫在鍋里的喜宴菜端出來，有燉豬肉、炒雞蛋，還有幾樣素菜，滿滿擺了一炕桌。
“快吃吧，都熱透了。”蘇小雨拉著曹文強坐下。
曹文強嘿嘿一笑，順勢拉著蘇小小和蘇小雨一起上炕，挨著李曉月坐下：“咱們一起吃。”
吃飯的時候，蘇小小忽然說：“文強，剛才我和曉月沒事，把喜錢數了數。”
“哦？多少啊？”曹文強隨口問。
“屯里鄉親們送的，大多是兩分、五分，多的也就一毛兩毛。”李曉月輕聲補充，“村長最是大方，給了兩塊錢呢，是屯里最多的。”
曹文強點點頭，兩塊錢在這時候可不是小數目，足夠一家人幾天的口糧了。
“那國海叔呢？他送了多少？”蘇小雨忍不住插嘴。
蘇小小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帶著幾分驚嘆：“一千！整整一千塊，還是全新的，硬挺挺能割耳朵的那種，我都舍不得摸。”
“一千？”曹文強手里的筷子頓了頓，滿臉震驚。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一千塊喜錢，其實是朱國海為了報答那顆藥丸的恩情。想通了這點，他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對蘇小小說：“收好吧，以后過日子能用得上。”
蘇小小點點頭，把裝著喜錢的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紅漆木箱里。
“對了，姜云大哥送了二十塊，也不少了。”李曉月補充道。
曹文強嗯了一聲，心里記下了這份情。
正吃著飯，蘇小小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文強，喜宴剩下的菜還很多，都是鍋里溫著的，沒怎么動，尤其是肉，鄉親們都不好意思多夾。”
她看向曹文強：“美嬸兒忙了大半天，從前兩天就開始幫著準備，特別辛苦。她家日子不富裕，還收留了一個從南邊逃難來的小姑娘，我想跟你一起，給她送點飯菜過去，你看行嗎？”
“當然行。”曹文強立刻點頭，放下筷子，“咱現在就去，別等天黑了路不好走。”
蘇小小應了一聲，趕緊找了個大陶盆，往里面裝了滿滿一盆燉豬肉、排骨，還有幾樣素菜。曹文強接過陶盆，拎在手里，和蘇小小一起往美嬸兒家走去。
此時天色還沒完全黑透，夕陽的余暉灑在鄉間小路上，映出兩人的身影。到了美嬸兒家門口，就聽到屋里傳來孩子的笑聲。
“大哥，嫂子！”看到他們進來，美嬸兒的兒子寶乾，還有那個南邊來的小姑娘趕緊迎了上來，甜甜地喊著。
美嬸兒和宋叔也從屋里出來，看到曹文強手里的陶盆，連忙推辭：“文強，你這是干啥，家里都有飯。”
“嬸兒，這都是喜宴剩下的，不值啥錢，您嘗嘗鮮。”曹文強把陶盒遞過去，“多虧了您幫忙，這喜宴才能這么熱鬧。”
宋叔笑著拉他進屋：“快進來坐，抽根煙。”
曹文強也不推辭，跟著宋叔坐下，接過遞來的煙卷點燃。屋里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曹文強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