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通過這條線,打這個電話的人,自然是統帥府。
江陵指尖微頓,穩穩抓起了那部加密聽筒。
他的動作刻板而規整,一如他數十年如一日的執行姿態,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
聽筒緊緊貼在耳畔,他沉聲開口,語氣里裹著常年養成的麻木與恭順。
“龍帥,請做出指示。”
突然,一個陌生卻自帶雷霆威壓的聲音,驟然砸進聽筒里。
沒有絲毫鋪墊,沒有半句客套,字字重如千鈞。
“傳令,放開輿論,發動民眾,拯救東海市。”
江陵腦子里嗡的一聲,第一反應就是荒謬至極。
放開輿論?開什么國際玩笑?
龍老三令五申,輿論必須死死摁住,這是不可觸碰的底線!
江陵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川字,下意識地開口反駁。
“龍局說過,必須控制輿論,為了大格局。”
“擅自放開輿論,會引發不可控的動蕩,完全違背既定指令。”
他甚至沒敢深想心底對東海市民眾的惻隱。
龍老的命令就是天,執行者沒有質疑的資格。
哪怕他隱約知道,城里的人快撐不住了,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恪守著龍老定下的所有規矩,哪怕心底藏著對東海市的擔憂,也沒越雷池半步。
電話那頭的陌生聲音,驟然停頓了一瞬。
“你說得是龍小云?”
江陵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應聲,語氣篤定。
“是,龍局。”
下一秒,陌生聲音的話語,如同平地驚雷,在他耳畔轟然炸開。
“龍小云涉嫌以權謀私、包庇叛國者林肅,現已被拘捕,正在接受公開審判。”
拘捕?公開審判?
江陵的瞳孔猛地驟縮,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消息簡直離了大譜!
那個手握重權的龍小云,居然被抓了?
還公開審判?這是天直接塌了吧!
江陵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你是誰?龍老呢?我需要他的正式授權,才能更改指令。”
“沒有龍老的親口命令,我不能擅作主張。”
話音剛落。
一道蒼老、疲憊、褪去所有鋒芒與傲氣的聲音,緩緩從聽筒里傳來。
是龍老。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權傾一方的老人,此刻的聲音,枯槁如朽木,沙啞得不成樣子。
“江陵,執行任務,按照他說的,去做。”
龍老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嚴,沒有了偏執,只剩無盡的頹然。
江陵愣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是利器,不會詢問那么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驚與錯愕。
“是。”
一字落下。
江陵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重重扣回座機,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在死寂的辦公區里格外清晰。
掛斷電話的瞬間,江陵感覺渾身卸下了千斤重擔。
幾十年的麻木枷鎖,終于徹底碎了。
他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他是江陵,是有血有肉、有良知的人。
江陵猛地站起身。
常年端坐辦公桌前的身軀,此刻挺得筆直,如同出鞘的利劍,破開了周身數十年的麻木。
他掃過辦公區內神色惶然的下屬,聲音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開啟最高級別緊急預案!”
下屬們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連忙抓起手邊的通訊設備,屏息等待后續指令。
“立刻聯動東海周邊所有城池,開放全部救援通道!”
“全力接收從東海市逃出的民眾,不得有任何阻攔、任何推諉!”
“同時,封鎖所有通往東海市的主干道、輔路、鄉間小道,甚至田間小路!”
“攔截一切試圖進入東海市的車輛、人員,半步不準踏入死城范圍!”
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干事,攥著平板電腦,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都在不停發抖。
他快步湊到江陵面前,聲音帶著止不住的慌亂,語速都快了幾分。
“局長,這……這是要徹底放開輿論了嗎?”
“咱們之前封得那么死,現在突然全放開,會不會直接炸鍋啊?”
“城內的人本來就慌得不行,真相一曝光,大規模動亂可不是鬧著玩的!”
“到時候咱們根本壓不住場面,根本沒法收場啊!”
江陵沉吟片刻,眼神堅定如鐵,沒有半分動搖。
“放開。”
“上面的政策已經變了,其余的細枝末節,先別管。”
年輕干事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一旁的安主任抬手狠狠打斷。
這時,安主任快步走到江陵面前。
西裝革履的他,此刻眉頭緊鎖,額角都冒了冷汗,語氣帶著急切到極致的規勸。
“局長,從所謂的大局層面來說,我們絕對不能公布生化毒氣的實情!”
“一旦外界知曉,這致命的毒氣是從內部泄露出去的,會被別有用心的勢力找到借口,處處針對、處處刁難!”
“到時候,我們會陷入全方位的被動,麻煩會一波接著一波來,根本招架不住!”
江陵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安主任,眼底沒有半分退讓的余地。
“你的意思,東海市的百萬人,就不救了?就讓他們在毒霧里,活活等死?”
一聽到“大局”兩個字,江陵就氣不打一處來。
之前龍小云拿大局壓人,捂蓋子、害人。
現在安主任也拿大局壓人,把人們的命當成籌碼。
這所謂的大局,到底是護誰的大局?
安主任臉色一僵,嘴角抽搐了幾下,趕緊開口解釋。
“我不是說不救!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可以救!動用隱秘力量救,暗中部署救援力量救,但絕不是放開輿論去救!”
“輿論一旦失控,散播的恐慌比生化毒氣還要可怕百倍!到時候不是救一城,是亂全局!”
江陵猛地向前一步,周身的氣壓瞬間低至極點,陰冷的氣息席卷整個辦公區。
他盯著安主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安主任,一城的人都救不了,談什么狗屁大局?”
“連自已的同胞都護不住,所謂的大局,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再說了,他們要針對,就讓他們針對!”
“我們還怕這些不成?咱還不慣著他們那些臭毛病!”
什么針對,什么刁難,在人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活了幾十年,江陵第一次活得這么通透,這么痛快。
不再做麻木的棋子,不再做工具人,要做護著同胞的人。
安主任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句規勸的話。
他心里清楚,江陵此刻的態度,鐵了心,誰也勸不動。
江陵沒有再看安主任一眼,轉頭看向負責通訊聯絡的干事,斬釘截鐵地下達死命令。
“立刻聯系那個記者,羅浩!”
“他現在就在東海市現場,手握第一手真相,冒著生命危險在記錄一切!”
“把官方全域直播權限,全部對接給他的個人信號!”
“不剪片、不攔截、不壓熱度,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東海市最真實的樣子!”
通訊干事渾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不敢有半分耽擱。
他對著江陵重重躬身,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是!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打半點折扣!”
干事心里也激動得不行,封了這么久的真相,終于要重見天日了。
那個叫羅浩的記者拼了命的堅守,總算沒有白費。
……
黑色的毒霧,如同濃稠化不開的墨汁,將整座東海市徹底包裹、吞噬。
羅浩踉蹌著行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腳步虛浮,隨時都會一頭栽倒在地。
每走一步,都覺得渾身發軟,四肢百骸都透著無力。
肺部的灼燒感越來越重,像被烈火反復炙烤,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清楚,自已的身體,正在被毒霧一點點蠶食,撐不了多久了。
腳下的水泥路面,散落著廢棄的生活用品、揉皺的口罩、斷裂的孩童玩具、散落的外賣餐盒。
每一步,都踩在無盡的悲涼與狼藉之上。
曾經繁華喧囂的街道,如今淪為死寂的煉獄。
以前這條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奶茶店的香氣、小吃攤的煙火、放學孩子的笑鬧、下班路人的閑談,滿是人間煙火氣。
現在呢?只剩一片死寂,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著無數無辜的人。
四周的毒霧越來越濃郁,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著刺鼻的腥腐臭味,熏得人頭暈目眩。
灼燒般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至全身,讓他忍不住彎腰劇烈咳嗽。
羅浩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淚直流,咳到胸腔發疼,卻連一口干凈的空氣都吸不到。
他是記者,本該是真相的傳聲筒,是人們的發聲器。
可現在,他連一句求救,都傳不出去。
這記者當得,純純大冤種,窩囊透頂,連自已的本職都做不到。
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的天空。
那片他生活了幾十年、熟悉到骨子里、見證過他喜怒哀樂的天空。
此刻卻被毒霧遮得嚴嚴實實,灰蒙蒙一片,陰沉得讓人窒息。
羅浩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到底是誰,把這座城變成了這副人間煉獄的樣子?”
之前,他拼盡了全力,扛著攝像機,走遍東海市的大街小巷,拍下毒霧蔓延的慘狀。
他想要把真相公之于眾,想要讓外面的人知道,東海市正在經歷怎樣的浩劫。
手里的證據,鐵證如山,板上釘釘,容不得半點狡辯。
他以為,憑這些真相,能換來救援。
可所有的視頻、所有的報道、所有的直播,全都被死死攔截、刪除、封禁。
輿論的出口,被封得嚴絲合縫,連一絲風聲都傳不出去。
賬號被封了一個又一個,直播斷了一次又一次。
他就像一只撲火的飛蛾,拼盡全力,卻連一點火星都留不下。
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口口聲聲說著大局,說著維穩 卻把百萬無辜的人,棄在了這座死城里,任由他們被毒霧吞噬,自生自滅。
所謂的大局,就是犧牲普通人的命,保他們的權位?
這是什么狗屁邏輯,簡直喪心病狂,壞到了骨子里。
“第七枚生化炸彈了……”
羅浩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青煙,隨時都會消散在毒霧里。
他親眼看著一枚枚炸彈在城市各處引爆,看著毒霧一點點吞噬街道、樓宇、生命……
“人們創造了這個時代。”
“他們勤勤懇懇,安分守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們不應該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不應該連一句求救,都傳不出去,連一個真相,都等不到。”
羅浩沉默了許久。
他渾身的力氣被徹底抽干,心里的希望被徹底磨沒。
堅持了這么久,拼了這么久,終究還是無能為力,什么都改變不了。
羅浩緩緩從外套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槍。
那是他在基地里找到的。
原本,他想著提著這把槍,沖進林肅的藏身地,親手干掉這個叛國投敵、制造生化毒氣、禍害整座城市的惡魔,為東海市的百萬人,討一個公道。
可現在,他連往前走幾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絕望,如同滔天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裹得密不透風。
無盡的絕望,壓得他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半點救援的影子。
羅浩一臉絕望,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臂。
冰涼的槍口,死死抵住了自已的太陽穴。
只要輕輕一扣扳機,一切的痛苦、絕望、不甘、憤怒,都會煙消云散。
他再也不用看著這座城市沉淪,再也不用感受無能為力的煎熬。
死了,就徹底解脫了。
不用再聞毒霧的腥臭味,不用再聽人們的哭喊聲,不用再面對這一切。
羅浩望著灰蒙蒙、死氣沉沉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凄厲到極致的笑。
“這操蛋的時代,果然人人都有私心……”
就在此刻,叮鈴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