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沙漠。
嘴唇干裂的趙劍平,活脫脫像個狼狽到極致的小丑。
他聽完戰俠歌的話后,整個人徹底僵住,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死死釘在漫天黃沙里。
趙劍平回過神來后,下意識地開口。
“師傅,你說什么?小紅薯進入東海市會死?”
“是的,她會死。”
電話那頭,戰俠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震怒。
“龍家從頭到尾都被騙了,徹頭徹尾助紂為虐,成了林肅手里最蠢的幫兇。”
“現在林肅已經撕下所有溫文爾雅的偽裝,露出了猙獰嗜血的真面目。”
“他親手引爆了數枚生化炸彈,將繁華的東海市,硬生生變成了人間煉獄。”
“我們這邊的大佬們,還在無休止地博弈、內斗、對抗,遲遲沒能擰成一股繩統一戰線。”
“但有一點可以百分百確定。”
“東海市現在極度危險,半步踏入那片黑霧,便是九死一生。”
“你務必小心,拼盡全力,在紅薯進入死城之前攔住她。”
“這邊要徹底啟動公開審判程序,斬斷龍老的所有影響力,清算所有失職與過錯。”
……
咔噠。
電話被驟然掛斷。
趙劍平攥著發燙的衛星電話,心底翻江倒海,塵封多年的慘痛記憶,猝不及防地從腦海深處翻涌而上。
女兒慘死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那是他這輩子,最無法釋懷的遺憾,最剜心刺骨的痛。
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與自責,這么多年來,像一根無形的鎖鏈,死死捆著他,從未消散過半分。
趙劍平死死咬著干裂的嘴唇,嘴角滲出血絲,舌尖嘗到淡淡的腥甜。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紅薯的臨時定位紅點,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如今,又一個小小的孩子,正在走向死亡。
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絕不能再留下終身無法彌補的遺憾。
趙劍平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里滾出嘶啞到極致的呢喃,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一定要找到你,小紅薯。”
“哪怕拼上這條命,我也一定要攔住你,絕不讓你踏入那片死地。”
他猛地攥緊手機,瘋了一般地往前狂奔。
黃沙被急促的腳步掀起,漫天飛舞,狠狠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帶來細密的刺痛。
可他渾然不覺,眼里、心里只有那個小小身影,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沙漠里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他卻連低頭揉一下的功夫都沒有。
縱然體力不支,但他一刻不敢停歇。
“快一點,再快一點。”
“一定要趕在紅薯踏入東海市前,找到她。”
趙劍平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仿佛這樣就能讓腳下的速度再快幾分。
……
統帥府,大型會議室。
巨型全息屏上,定格著東海市的實時畫面。
濃如墨汁的黑霧遮天蔽日,將整座城市死死包裹,街道空曠,死寂無聲,徹徹底底淪為一座毫無生機的死城。
會議室里陷入短暫的死寂。
周衛國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都出來吧。”
周衛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有些事,在屋里吵不出結果。”
他率先邁步,朝會議室外走去。
喬老和戴老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被押著的龍老冷哼一聲,卻還是被第五部隊的戰士帶著,一同往外走……
沒多久,龍小云站在庭中,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穩。
她的手悄悄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試圖讓自已冷靜下來,卻只感受到一陣鉆心的疼。
龍小云死死盯著被第五部隊的人牢牢看押的龍老。
這位龍家的頂梁柱,位高權重半生,執掌權柄數十載。
在她從小到大的認知里,所有人對爺爺,只有畢恭畢敬,只有俯首帖耳,只有無限尊崇。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
爺爺被一群人壓著,脊背微駝,往日的威嚴蕩然無存,狼狽又頹然,再無半分統帥的氣場。
下一秒,龍小云的目光,又慌亂地掃向一旁。
就連葉老,同樣被第五部隊的人牢牢控制住。
龍家世代積攢的榮耀與驕傲,刻在骨子里的強硬與不屈,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又被現實狠狠碾碎。
她覺得自已像個笑話,前一秒還以為能靠著爺爺的布局挽回局面,下一秒就成了階下囚一般的存在。
想到這些,龍小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積壓已久的情緒,尖聲嘶吼起來,聲音嘶啞又瘋狂,帶著歇斯底里的偏執。
“我爺爺是對的!”
“他所做的一切,從來不是為了私利,是為了這片土地!”
“你們憑什么這樣對他?憑什么非法囚禁他?”
“這都是為了大格局!是為了顧全整體大局!”
“我也沒錯!我所做的一切,同樣是為了大格局!”
龍小云吼完,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發紅,視線都有些模糊。
她不懂,真的不懂。
自已明明是為了大局,明明是為了穩定,怎么就成了罪人?
怎么就成了林肅的幫兇?
憑什么?
就憑那個八歲的小屁孩?
那個被他們貼了“魔童”標簽,被全城通緝的陳榕?
她低頭,看著自已沾滿灰塵的軍靴,心底滿是委屈和不甘。
自已兢兢業業執行命令,拼盡全力維護大局,到最后,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大格局?我也是為了大格局!”
周衛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便收回眼神,沒有再看歇斯底里的龍小云。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龍老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命令。
“老龍,權力在你的手里。”
“立刻通知國安部門,放開所有輿論管控。”
“把東海市的真相,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訴所有人。”
周衛國心里清楚,這時候再捂著蓋著,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真相或許殘酷,但謊言更致命。
人們有權利知道,自已生活的地方發生了什么,有權利知道,東海市正在經歷什么,更有權利,參與到這場自救里來。
他太清楚龍老的心思了,無非是怕真相曝光,龍家的地位不保,可對方卻忘了,比起地位,人的性命才是最珍貴的。
龍老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頭,青筋暴起,手背繃得緊緊的。
他的心底怒火翻騰,卻又帶著一絲不甘的掙扎,沉默了許久。
終于,龍老緩緩抬眼,目光里滿是不甘、偏執,還有一絲陰鷙狠厲的質問。
“為了一個八歲的孩子,值得嗎?”
“就像我孫女說的,東海市落到這般境地,是林肅叛變了,是他狼子野心,反水作亂!”
“現在嚴控輿論,封鎖消息,全力搜捕林肅,尚且能穩住局面,減少傷亡。”
“你現在逼迫我放開真相,必然引發全民恐慌,人心大亂。”
“一旦逼得林肅狗急跳墻,他引爆所有暗藏的生化炸彈。”
“東海市才會真正成為死城,百萬人瞬間化為枯骨!”
“這么大的代價,你敢這樣賭嗎?”
“我妥協,我退讓,我忍氣吞聲,難道是為了我自已嗎?”
龍老說完,胸膛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覺得自已沒錯,真的沒錯。
封鎖消息,穩定人心,這是維穩的必要手段,是他執掌權柄這么多年的常規操作。
至于真相?
等事情平息了,等林肅被抓到了,再慢慢公布也不遲。
現在放出來,除了添亂,除了讓外部勢力借機生事,還能有什么作用?
周衛國這是在拿百萬人性命,賭一個孩子的公道,簡直本末倒置。
“老龍,看來,你終于承認,自已從一開始就錯了,對吧?”
周衛國便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徹骨的失望,心底滿是唏噓。
當年一同并肩的故人,當年一起在戈壁灘上暢想未來的戰友,如今早已被私心和權勢蒙蔽了雙眼。
“公布真相,從來不是為了制造恐慌,從來不是為了賭,就是為了公平,為了給受委屈的人,一個公道。”
周衛國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堅定。
“你說得對,我這么做,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那個孩子——小蘿卜頭”
周衛國心里明白,小蘿卜頭不僅僅是小蘿卜頭。
這個孩子代表著那些被冤枉、被忽視、被犧牲的普通人,代表著那些在這場災難里,連發聲都做不到的人。
如果連一個八歲孩子的公道都不能討回,那他們這些坐在高位上的人,還有什么臉面執掌權柄?還有什么資格,說自已是守護者?
龍小云聽到“小蘿卜頭”這四個字,像是被踩中了逆鱗,瞬間炸毛。
她徹底失控了,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又被戰士伸手攔住。
龍小云掙了掙,沒能掙脫,只能雙目赤紅地瞪著周衛國。
“為什么都是他?!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圍著這個八九歲的孩子轉?”
“他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能做什么?”
“憑什么為了他,你們要質疑我爺爺?要推翻所有決策?”
“他就是個被全城通緝的魔童,是個惹是生非的災星!”
“你們到底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湯!”
“憑什么!”
龍小云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哭腔,又帶著歇斯底里的憤怒。
她真的想不通。
一個孩子,一個被通緝的孩子,憑什么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憑什么成為推翻一切的導火索?
他有什么資格?
她甚至覺得,所有人都被陳榕忽悠了,都成了他的“自來水”,盲目維護,不分青紅皂白。
龍老也死死盯著周衛國,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都變得粗重,往日的持重蕩然無存,臉上滿是被冒犯的震怒。
他活了大半輩子,身居高位,經歷過無數風雨,何曾受過這般憋屈。
一個被他們污蔑成“魔童”的孩子,居然成了推翻他一切的理由。
這讓他怎么能接受?
“為什么一定是小蘿卜頭?”
“你不是很有威望嗎?你不是眾望所歸嗎?”
“我讓位給你都可以,統帥之位,我拱手相讓!你親自出手,去解決東海市的死局!”
“但……我絕不認可那個魔童!絕不!”
“又是他!一切都是他!所有的禍事,所有的亂局,全都是因他而起!”
龍老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