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放開輿論,我求你了!”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驟然響起。
羅浩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網吧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他沒有刻意用力磕頭,只是額頭輕抵著地面,身體因為情緒激動微微顫抖。
膝蓋傳來的鈍痛遠不及心底的絕望,他此刻所有的執念,都系在眼前的溫局身上。
羅浩心里清楚,自已只是一個普通的人,無權無勢。
能做的,只有用最卑微的方式,求眼前的執法者,放過這座城市的生機。
“局長!我是土生土長的東海市人!”
“我閉著眼睛都能摸遍東海市的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我看著這座城從車水馬龍變成如今的死寂危城!你再繼續死死控制輿論、封鎖消息,東海市遲早會變成一座毫無生機的死城!”
羅浩猛地抬起頭,臉上沾著薄薄的塵土,嘴角還掛著未干的血跡,毒素侵蝕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唯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盛滿了絕望、悲憤,還有最后一絲期盼。
他顫抖著雙手,將懷里緊緊護著的照相機、儲存證據的U盤一股腦掏了出來。
雙臂穩穩伸到溫局面前,沒有絲毫閃躲,眼神堅定地看著對方。
“你要是還有一丁點良知,還有半分做人的底線,就該想明白!這是大家的東海市!不是某個大人物用來暗箱操作、謀取私利的利益場!不是他們護短偏心、顛倒黑白的私人棋盤!”
羅浩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嘶吼,早已嘶啞破碎。
每一個字說出口,都牽扯著喉嚨的痛感,他卻依舊拼盡全力喊出。
“讓外面的人知道東海市的真相!讓所有人都清楚,我們內部出了叛徒,出了吃里扒外的畜生!發動所有能發動的力量過來幫我們!你現在立刻組織市民撤離,把所有人都帶出東海市這個人間煉獄!”
“還有最重要的——”
羅浩攥緊拳頭,輕輕砸在腳下的地板上,語氣里滿是決絕。
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壓不住的恨意與堅定。
“找到林肅這個畜生!這個披著科學家外皮的惡魔!這個藏在內部搞破壞的叛徒!就是他引爆了生化彈!就是他害了整個東海市!”
羅浩嘶吼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慢慢從地上撐著身體站起。
毒素侵蝕的雙腿虛浮發軟,每一步都輕飄飄的,隨時都會摔倒。
他卻硬生生挺直了單薄的脊背,沒有絲毫佝僂,眼神里沒有半分退縮。
羅浩紅著眼睛,攥緊拳頭,頭也不回地朝著網吧門口的方向走去。
溫局被這一連串決絕的舉動驚得渾身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看著羅浩踉蹌卻堅定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揪。
溫局下意識地朝前邁了一小步,沖著羅浩的背影失聲大喊,語氣里滿是急切。
“你要干什么?!外面全是致命的生化毒霧,你沒有任何防護裝備,出去就是送死!”
網吧門外,很快傳來羅浩嘶啞卻無比堅定的吼聲。
那聲音穿透了門外濃稠的毒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在溫局的心口。
“林肅剛剛引爆了第四枚生化彈!剛才的爆炸聲清清楚楚是從東北方向傳來的!他肯定就藏在那附近!我去殺了這個畜生!”
“你們執法者要是給力,就立刻集結人手跟上來!要是你們不給力,怕擔責、怕得罪人、怕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我就自已獨行!
“哪怕只有一個人,我也要宰了這個禍亂東海市的惡魔!”
“不給力……”
溫局僵在原地,嘴里反復呢喃著這三個字,心底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靜。
他身為東海市執法局負責人,守著這座城半輩子,見證了這里的繁華與煙火。
從街頭的小吃攤,到巷尾的店鋪,每一處都藏著他的回憶。
如今卻要違背自已的良心,死死封鎖人們求生的消息。
看著叛徒肆意作亂,看著民眾陷入絕境。
他這個執法局負責人,當得實在太窩囊,太憋屈,連一點為民做主的底氣都沒有。
溫局死死攥著拳頭,指甲輕輕嵌進掌心,傳來一絲細微的痛感。
這絲痛感,讓他從迷茫中清醒過來。
短暫的內心掙扎后,他終于咬了咬牙,緩緩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機。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在通訊錄里反復翻找。
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個標注著“周秘書”的號碼上,指尖懸停在屏幕上許久。
這通電話打過去,大概率會碰一鼻子灰。
可溫局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他想為東海市,為百萬人,求一個答案,求一個活路。
漫長的撥號音在耳邊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輕輕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這通電話,他不知道該不該打,卻又不得不打。
他是執法者,更是人們的守護者,不能就這么坐視不管。
電話終于被接通,聽筒里立刻傳來一道冷漠到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
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沒有絲毫寒暄,沒有半分關心,只有冰冷的指令,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壓迫感。
“溫局,嚴控輿論,不準任何消息流出東海市,不準引發任何動蕩。”
“城內的生化事件,你暫時不要插手,我們內部正在專項調查。這是SSS絕密級別指令,你必須無條件執行。”
溫局胸口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積壓已久的情緒再也壓不住。
他攥緊手機,指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滿滿的質問與不甘。
“絕密?都到了這種火燒眉毛的生死關頭,你還跟我提絕密?!現在東海市的黑色毒霧還在瘋狂擴散,第四枚生化彈已經徹底爆炸了!有人冒死告訴我,我們內部出了叛徒,是自已人在聯手禍害這座城!”
“你讓我繼續封鎖輿論,瞞著所有人,這樣做,真的能行嗎?!”
他實在無法理解,都到了全城覆亡的邊緣,所謂的絕密,到底比人命更重要嗎?
東海市人的生命,在那些人眼里,就這么微不足道嗎?
聽筒里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愈發冰冷強硬,滿是不容置喙的霸道,語氣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聽筒。
“為了整體的大格局,這是上面統一做出的決定。你沒有資格質疑,也不需要知道具體緣由。天神實驗室的所有相關事宜,你一律不準插手、不準調查、不準過問。靜待后續處置即可,不要自找麻煩。”
“大格局?”
溫局扯著嗓子低吼,心底滿是荒謬與徹骨的心寒。
他在心里不停反問,所謂的大格局,到底是什么?
是犧牲東海市百萬人的性命,去保全某些人的權勢與顏面?
是縱容林肅這樣的叛徒肆意作亂,不去追究?
這哪里是顧全大局,純純是私心蔽目,糊涂至極!
妥妥的甩鍋式決策,把所有風險都丟給了底層和執行者,自已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溫局還想再爭辯幾句,還想再為東海市爭取一絲生機,還想問問所謂的大格局,到底要不要顧及人們的死活。
聽筒里卻傳來“嘟”的一聲脆響。
電話被直接掛斷,冰冷的忙音持續響起,刺得他耳膜生疼。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這么粗暴地掛斷了電話。
溫局緩緩放下手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僵在原地。
上面的決定,他無力反抗;大人物的私心,他無法撼動。
他就像一個身不由已的打工人,被死死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一邊是良心的譴責,一邊是冰冷的指令,兩邊都讓他喘不過氣。
自已守了半輩子的城,護了半輩子的人,如今卻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一件實事都不敢做。
溫局緩緩挪動腳步,走到緊閉的窗戶邊。
他伸出手,輕輕掀開一絲窗簾的縫隙,目光沉沉地朝著樓下望去。
沒有刻意觀察環境,只是看著樓下混亂的人群,心里五味雜陳。
只見樓下圣輝藥店門口,原本排著長隊等待購買解毒劑的民眾。
早已徹底亂作一團,大規模的騷亂毫無征兆地驟然爆發。
哭喊聲、怒罵聲、絕望的嘶吼聲攪在一起,嘈雜又刺耳。
隔著厚厚的窗戶玻璃,都清晰地傳進溫局的耳中,扎進他的心里。
幾名執勤的執法者,拼命擠在失控的人群里,手忙腳亂地張開手臂,試圖維持現場秩序。
可人們的情緒早已徹底崩潰,他們的阻攔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起不到任何作用。
人群推搡著,擁擠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憤怒。
溫局嘆息了一聲。
他伸出手,輕輕理了理身上的大衣,又伸手緊了緊衣領,走了出去。
……
“有沒有王法了!一瓶解毒劑敢賣五萬塊!
瘋了吧!我辛辛苦苦干一年,全部積蓄才夠買一盒救命的藥!
你們這是純純發國難財,臉都不要了!”
“我家里的老人、孩子都中毒吐血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就等著這瓶解毒劑救命,你們卻坐地起價,榨取我們的血汗錢,良心被狗吃了嗎!”
“圣輝的老板到底是誰!背后靠著誰撐腰!這么明目張膽地割韭菜,就沒人能治得了他們嗎!”
“執法的人呢!管事的人呢!都躲起來當縮頭烏龜了嗎!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嗎!”
“我們要活下去!我們要真相!放開消息,讓外面的人來救我們!”
一句句悲憤的控訴,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進溫局的心里。
溫局看著群情涌動、絕望嘶吼的人們,看著燈火通明卻毫無人性的圣輝藥店,心底積壓已久的怒火,徹底燒到了頂點,再也無法壓制。
自已也是東海市的一員。
他也有家人,有朋友,能體會到這些人走投無路的絕望,能感受到他們被榨取血汗的憤怒。
這一刻,溫局制服下的胸膛因為憤怒而滾燙發燙,渾身的血液都在飛速沸騰。
上面的那些人,為了權勢、為了顏面、為了私心護短。
他管不了,也撼不動,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自已只是一個基層執行者,沒有撼動頂層決策的權力。
但圣輝藥店這些趁著危難關頭,坐地起價、榨取民眾血汗錢的蛀蟲。
這些發國難財、把性命當兒戲的黑心畜生。
這些靠著背后勢力,肆意欺壓普通人的奸商。
自已還管不了嗎?
他的職責是守護人們,不是守護那些禍國殃民的蛀蟲。
他的初心是保障民生,不是縱容那些趁火打劫的奸商。
上面的指令他可以遵守,但普通人的活路,他必須去爭。
大人物他惹不起,可這些發國難財的敗類,他必須管!
溫局深吸一口氣,將心底所有的掙扎、無奈、悲憤、憋屈,全都狠狠壓了下去。
他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無比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彷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整治這家黑心藥店,給人們一個交代。
下一秒,溫局舉步朝著店內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