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濤扶著墻站起來的瞬間,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像是生銹的零件在勉強咬合。冰冷的墻壁貼著后背,寒意順著軍襯的破洞往里鉆,可他渾身卻在冒汗。
他弓著腰,右手死死按在肚子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剛才陳榕那一腳踹得極狠,此刻腸胃像被塞進了一臺失控的攪拌機,但是他不想丟這個臉,努力保持著自已的形象。
更讓他難堪的是,一股急迫的便意順著脊椎往上竄,腿肚子控制不住地發顫,再撐下去,他真要當場出丑。
“這該死的小混蛋,還真是一言不合,立刻動手……”
安濤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牙齦都咬出了血味。
鼻梁處的痛感還在發酵,熱辣辣的疼順著鼻腔往天靈蓋鉆,破碎的鏡片渣子不知道嵌進了眼尾的皮膚里,右眼被刺得生疼,視線里蒙著一層模糊的血紅。
他抬手摸臉,掌心立刻沾了滿手溫熱的血。
嘴角破了個大口子,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滴;鼻梁腫得老高,輕輕一碰就疼得鉆心;連帶著右半邊臉都麻了,像是被打了麻藥,連知覺都變得遲鈍。
他可是軍部總務部長,平時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著?
現在卻被一個八歲孩子揍得滿臉是血。
這要是被下屬看到,他這個部長的臉面還往哪兒擱?
安濤深吸一口氣,胸腔的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強撐著直起身,盡量讓自已看起來沒那么狼狽。
他把斷成兩截的眼鏡胡亂塞進褲兜,金屬碎片硌得大腿生疼,可他顧不上。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副新眼鏡,再去趟衛生間,不然真要在這里丟盡臉面。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里的警衛員,最后落在警衛連連長身上,聲音因為疼痛和憤怒而發顫,卻依舊帶著官威。
“你先押他們去審判庭,我隨后就到。”
連長順著安濤的目光看過去,當看到陳榕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只見陳榕被老黑死死地拽著胳膊,可這個孩子就像一頭尚未被馴服的小老虎,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底那團怒火依然在熊熊燃燒,絲毫沒有熄滅的跡象。
這個孩子攥著拳頭,指甲縫里還殘留著剛才打安濤時蹭到的血跡。
連長可是清清楚楚地見識到了剛才那一下的爆發力。
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小,但是下手又快又狠,要是真的發起瘋來,他們這四十多個警衛員在沒開槍的情況下,能不能按住,還真是個未知數。
“這押送不太適合吧……安部長,這孩子情緒不太穩定啊,萬一再鬧起來……”
連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臉上露出了極為為難的神色。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陳榕,只見那孩子正冷冷地盯著自已,眼神里的戾氣讓他后背瞬間涌起一股涼意。
連長不由在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這哪是押人啊,分明就是押了個隨時會爆炸的炮仗!
安濤本來就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看到這個連長這般磨磨蹭蹭的樣子,那股怒火“噌”地一下就直接竄到了頭頂。
他往前踉蹌了兩步,用手指著連長的鼻子,罵道:“哪來那么多廢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綁還是架,必須給我把他們完好無損地帶到審判庭!一群廢物,連兩個待審人員都看不住,軍部養你們到底有什么用!”
連長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里雖然憋屈,但卻不敢反駁。
他感覺自已現在就像一塊夾心餅干,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安濤是臨時審判長,手握大權,陳榕背后有康團和老兵撐腰,動不得。
而他,不過是趙虎首長手下的一個小小的警衛連連長,實在是左右為難。
要不是趙首長一早交代他“盡量別惹事”,他真想立刻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
連長強壓下心頭的火氣,對著老黑和陳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里充滿了不耐。
“走吧,別逼我動手,你們自已走,省得大家都麻煩。”
話音剛落,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剛才還像只炸了毛的小獸般的陳榕,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瞬間收斂了渾身的戾氣。
“好,我配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掙開老黑的手,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眼神瞬間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對著連長點了點頭,然后就邁著沉穩的步伐往走廊外走去。
那從容淡定的模樣,跟剛才那個揮拳揍人的孩子簡直判若兩人。
警衛員們都看呆了,忍不住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這孩子變臉也太快了吧?剛才還跟要吃人似的,怎么突然就乖了?”一個年輕的警衛員滿臉驚訝地說道。
“估計是知道鬧也沒用,畢竟要去審判庭,真鬧大了對他沒好處。”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警衛員猜測道。
“我看不像,這孩子眼神里有股勁兒,看著小,心里可門兒清著呢,剛才那下是真急了。”另一個警衛員皺著眉頭分析道。
“可不是嘛,安部長罵他爹,換誰都忍不了!”一個聲音低低地傳了出來。
老黑也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陳榕,看著他的側臉,營養不良消瘦的臉蛋,很是讓人心疼。
他已經盡量裝堅強了,但老黑很清楚,這孩子真的就剩下在醫院養傷的父親了,他六歲開始,就沒有見過母親了……現在八歲就上法庭,這天殺的!
……
另一邊,安濤捂著肚子,腳步踉蹌地一瘸一拐往衛生間走去。
剛轉過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群身著迷彩服的人。
定睛一看,正是戰狼突擊隊的成員。
龍小云并不在隊伍當中,冷鋒走在最前面。
冷鋒一眼就看到了安濤那狼狽至極的模樣,眼睛瞬間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大。
他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扶安濤,語氣里充滿了驚訝和好奇。
“安部長?您這是怎么了?鼻梁怎么腫得這么厲害,嘴角還流著血?這是誰把您打成這樣的啊?”
安濤本來就滿心怒火無處發泄,被冷鋒這么一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猛地甩開冷鋒的手,沒好氣地說道:“還能有誰?就是那個叫陳榕的小混蛋!下手一點輕重都沒有,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刺頭!這孩子一點委屈都受不了,眼里根本就沒有紀律和規矩,簡直無法無天到了極點!”
“可不是嘛!”
冷鋒一聽,立刻來了勁,“安部長,您說得太對了!這小破孩就是個混不吝!要不然好好的演習也不會被他破壞了,這次您當審判長,可得好好治治他,讓他知道軍部的規矩不是擺設!”
“這次您當審判長,可得好好治治他,讓他知道知道咱們軍部的規矩可不是擺設!瑪德,我當兵這么多年了,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囂張的孩子,年紀輕輕就這么張狂,連我們旅長都敢打,要是長大了那還得了,不得把天都給捅破了?”
旁邊的邵斌也趕忙湊了過來,附和道:“安部長,您擔任審判長?那這孩子可真是自已撞到槍口上了!他剛才還敢動手打您,這不是明擺著找死嗎?等會兒開庭,我們一定把他的罪狀好好梳理梳理,說得清清楚楚,讓他插翅也難飛!”
板磚和史三八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抱怨。
“對!這個小破孩太狂了,直接來演習搗亂,炸了我們的軍火庫和通訊臺,一點組織紀律都沒有!”板磚攥著拳頭,滿臉憤憤不平。
“我看他就是被康團長慣壞了,以為有靠山就可以為所欲為!這次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什么叫敬畏!”史三八撇著嘴,語氣不屑。
“安部長,您放心,等會兒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您!俞飛都被他害死了,他必須付出代價!”邵斌咬牙切齒地補充,眼神里滿是憤怒。
“沒錯!他打了那么多人,還破壞演習,要是不給點教訓,以后誰還把軍部的規矩放在眼里?”冷鋒跟著附和,語氣越發激動。
“就是,更過分的是,在演習過程中,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引來一堆毒物,好多人都差點中毒了。”
“沒錯,還有那個老黑班長,跟著一起搗亂,一老一小,真當我們西南是菜市場嗎?”
“對,陳榕要審判,老黑班長也不能放過,否則,長此以往,有人效仿的話,我們西南軍區原地解散得了。”
“是啊,嚴懲,必須嚴懲……”
安濤聽著冷鋒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
他擺了擺手,說道:“行了,你們先去審判庭準備一下。等會兒把控告他們的罪名詳細整理好,動作要快,速戰速決。”
說到這里,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面色變得格外凝重,補充了一句。
“還有件事,你們可能還不知道——陳榕所在團的康團長,拿了一塊牌匾,跑到統帥府門口抗議去了。”
“抗議?”冷鋒嗤笑一聲,滿臉都是不以為然的神色,隨意地擺擺手,“嗨,我還以為多大事兒呢!不就是一群人鬧事嘛,直接派警衛員把他們抓起來不就行了,哪用得著這么麻煩?”
安濤看著冷鋒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里不禁暗自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和不屑。
他覺得冷鋒很中二,就是個典型的“戰場莽夫”,雖然在戰場上沖鋒陷陣是把好手,但在處理這種涉及老兵情緒和軍隊聲譽的復雜事情上,簡直就是個門外漢,說話完全不過腦子,幼稚得可笑。
安濤耐著性子,盡量讓自已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
“冷鋒,事情可沒你想得那么簡單。那塊牌匾可不是普通的牌子,那是當年康老在邊境立下了赫赫戰功,才取得了,而且,這背后牽扯著一批老兵的深厚感情。”
“現在,很多老兵聽說了康雷的事,已經自發地去了統帥府,一起無聲抗議。他們舉著‘還英雄后代公道’的牌子,就那么靜靜地坐在府邸門口,而且人越來越多,龍老現在都快扛不住壓力了。”
他又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嚴肅,繼續說道:“你以為這只是簡單的鬧事?一旦處理不好,這些老兵鬧到軍部大樓,甚至鬧到媒體面前,影響的可就是整個軍隊的聲譽啊!到時候,別說你我,就算是龍老,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什么?”
這次,就連一向大大咧咧、有些中二的冷鋒都穩不住心態了,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震驚。
“還有這樣的事情?這……這怎么會……”
此刻,冷鋒的心里就像被投進了一顆巨石,原本的輕視瞬間被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和一絲慌亂。
他意識到,這件事情遠比自已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有了老兵的介入,接下來的審判,也必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就怕上面突然反悔了。
他有點明白,為什么龍隊壓力大到,選擇與他先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