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帥抬眼看向?qū)γ媾轁M面的戴老,又掃了眼一旁沉默抽煙的葉老,緩緩開口,聲音里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
“林肅的家底,你們可能沒概念——他回國三年,旗下的‘深藍科技’已經(jīng)壟斷了國內(nèi)量子芯片、智能軍工兩大領(lǐng)域,海外分公司的營收每年都在翻倍,總資產(chǎn)早破了萬億。可就是這么個在外人眼里風光無限的大佬,在家里卻是個十足的‘暴君’。”
“他女兒林欣也有自已的追求,她父親沒有回國的時候,她在國內(nèi)求學,當年在邊境做支教時認識的陳樹。”
龍帥頓了頓,手指在桌沿輕輕摩挲著,像是在觸碰那段帶著風沙氣息的過往。
“陳樹那時候是邊防軍,駐守在海拔四千米的哨卡,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凍瘡,卻總把僅有的罐頭分給村里的孩子。林欣第一次見他,是在暴雪天——陳樹背著發(fā)燒的牧民翻了三座山去衛(wèi)生院,鞋里全是冰碴子,褲腿凍得硬邦邦,卻還笑著跟牧民說‘沒事,這是我該做的’。就這么一眼,林欣就動了心。”
“兩人在邊境處了兩年,陳樹輪休時會騎著摩托車跑幾十公里去看林欣,林欣也會攢著工資給陳樹買保暖的手套和護膝。”
龍帥的聲音軟了幾分。
“后來陳樹服役期滿,本來能轉(zhuǎn)業(yè)回城里當公務(wù)員,可林欣說‘我喜歡看你穿軍裝的樣子’,他就二話沒說,主動申請去了更偏遠的巡邏線。就這么踏踏實實過了幾年,林欣懷了陳榕,兩人在哨所旁的小屋里簡單辦了婚禮,連婚紗照都是用手機拍的,林欣才敢跟林肅說這事。”
“結(jié)果呢?”戴老按捺不住追問,指節(jié)因為用力攥著桌沿而泛白,“林肅就因為陳樹是個邊防兵,沒權(quán)沒勢,就容不下他?”
“何止是容不下。”
龍帥的聲音沉了幾分,眼神里添了絲冷意,“林肅知道消息后,當天就坐飛機去了邊境,把林欣從支教點直接拉上了飛機,鎖回了老宅的二樓臥室,連窗戶都裝了防盜欄。他跟林欣說‘我養(yǎng)你二十年,不是讓你跟著一個窮當兵的在山里受苦’,還放話要找部隊領(lǐng)導,讓陳樹提前退伍,永遠不能再靠近林欣。”
戴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銅鼎紋鎮(zhèn)紙“哐當”一聲翻倒,滾到桌角撞出清脆的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連呼吸都帶著顫音:“他這是耍霸權(quán)!陳樹放棄大好前途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林欣一句喜歡!兩人在邊境吃了這么多年的苦,沒花過林家一分錢,憑什么他說拆就拆?還威脅部隊,他以為他是誰?軍區(qū)司令都沒這權(quán)力!”
葉老在一旁冷笑一聲,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里,煙灰簌簌落在桌面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老戴,你別光顧著生氣。林肅當時說了,只要林欣跟陳樹分手,他能給陳樹安排海外安保公司的高管職位,年薪百萬,還能給林欣在市中心買套大平層,可林欣就是不松口,在臥室里絕食了三天,最后趁著保鏢換班,翻著二樓的排水管跑了,光著腳跑了十幾公里才找到車站,回了邊境。”
戴老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幾分,震得屋頂?shù)牡鯚舳蓟瘟嘶危案星槭莾蓚€人的事,輪不到他一個當?shù)闹甘之嬆_!我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上,我老伴是衛(wèi)生員,冒著炮火給我們送藥品,炮彈在身邊炸,她都沒怕過。我們倆在防空洞里結(jié)的婚,沒房沒車沒彩禮,就憑著兩雙手,不也靠自已過下來了?現(xiàn)在日子過得好好的,比那些靠父母的強多了!林肅就是被錢和地位迷了眼,忘了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過日子!他以為有錢就能買到一切?就能逼女兒放棄幸福?”
“他就是這個德行!當年上學的時候,為了搶一個科研名額,他故意把我的實驗數(shù)據(jù)藏起來,害我錯過了申報時間,最后名額歸了他,他還假惺惺地來安慰我,說什么‘運氣不好’!現(xiàn)在對親外孫都能下狠手,本性難移!”
戴老越說越氣,手指在桌上敲得“砰砰”響,“我一個老人家還看得開,我孫女去年嫁給了工地的水電工,那小伙子踏實肯干,對我孫女好,我還親手給他們包了紅包,祝福他們!林肅倒好,都什么年代了,還搞‘門當戶對’那一套,他是活在封建王朝里嗎?”
龍帥接著往下說,聲音里多了絲嘆息:“林欣跑回邊境后,就跟陳樹在巡邏線旁的家屬院住了下來,說起來,這個孩子也可憐,在陳榕六歲那年,陳樹去執(zhí)行巡邏任務(wù),林肅就趁著這個空當,派了人把陳榕帶走,囚禁了起來,可能是想逼林欣妥協(xié)吧。”
“綁架!這就是綁架!”
戴老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咯吱”聲。
“六歲的孩子啊!每天盼著爸爸巡邏回來,盼著媽媽給煮的面條,他倒好,直接把孩子綁架了!陳樹在邊境冒著生命危險保家衛(wèi)國,他卻在背后拿孩子當籌碼,這人心是黑的嗎?為什么不抓他?就因為他能搞量子研究,法律就對他網(wǎng)開一面?”
葉老皺著眉反駁:“老戴,你能不能冷靜點?陳榕也沒受到多大的傷害啊,我知道林欣挺不容易的,林欣是我看著長大的,多好的女娃,我也想幫襯她一下,但是,林肅當時放了話,要是我敢?guī)兔Γ蜁和8埫}基地的所有合作——那時候咱們正在研發(fā)新型單兵作戰(zhàn)系統(tǒng),全靠他的量子芯片支撐,要是停了,士兵們就得拿著落后的裝備去執(zhí)行任務(wù),這后果你承擔得起?”
“承擔不起也不能縱容他!”
戴老眼里滿是紅血絲,低吼起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有錢有技術(shù)怎么了?就能隨意搶孩子?陳榕那孩子得多害怕啊!被囚禁啊,他一個六歲的孩子,哭著要找爸爸媽媽的時候,得有多崩潰啊!換作是你孫子被人囚禁了,你能坐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看向龍帥,眼神里滿是質(zhì)問:“龍帥,您肯定早就知道這事,對不對?合著陳榕上次立了功,軍功批不下來,也是林肅的意思?就因為他當年沒逼成林欣,現(xiàn)在還記恨著陳樹是個邊防兵,連孩子的功勞都要抹殺?”
龍帥緩緩點了點頭,“當年,林欣為了保護陳樹和兒子,跟林肅談了三天三夜,最后林肅定了條件,他不干涉陳榕的生活,也不找陳樹的麻煩,但有一個要求:陳樹必須在四十歲前當上兵王,滿身勛章地去林家提親,否則陳榕這輩子都不能認祖歸宗,連軍功都不能批。他說,他不想讓外孫‘靠林家的名頭混日子’,更不想讓‘沒本事的邊防兵女婿’丟了林家的臉。”
“他這是瘋了!”
戴老氣得一拍大腿,憤怒道:“陳樹是邊防兵,守的是國門,不是去比武奪魁的!讓他當兵王?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四十歲前滿身勛章?他以為兵王是地里長的,說有就有?陳樹在邊境跟走私犯、偷渡客拼命的時候,他在干什么?在辦公室里數(shù)錢!他有什么資格看不起邊防兵?”
葉老在一旁插了話,語氣帶著幾分回憶:“老戴,你忘了林肅當年為什么出國?三十年前他報名‘獵豹突擊隊’選拔,筆試戰(zhàn)術(shù)都是第一,最后體能差了一分鐘沒選上,這事成了他的心魔。他總覺得‘沒當上特種兵、沒立過功’是一輩子的遺憾,現(xiàn)在是把這股子執(zhí)念全撒在了陳樹身上,想讓女婿替他圓這個‘兵王夢’。”
“心魔也不能折騰別人!”
戴老反駁道,手指著葉老,眼神里滿是怒火,“所以上次陳榕立了功,你就趕緊給林肅通風報信,讓他找您壓著不批?你就沒想過這孩子有多委屈?拿著死人頭去戰(zhàn)狼要說法,被當成‘冒領(lǐng)軍功’的騙子,老黑還被關(guān)了小黑屋,這要是換作你孫子,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受這委屈?”
葉老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輕咳了一聲,避開戴老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卻沒嘗出半點味道。
“我也是好意。當時聽說陳榕殺了毒梟和雇傭兵,還提著人頭去戰(zhàn)狼,想著林肅是孩子外公,怎么著也得讓他知道。我打電話的時候還跟他說‘孩子才八歲,就算立了功,也得緩緩再批,免得別人說閑話’,誰知道他直接把電話打到龍帥這兒,說‘一個毛孩子,殺幾個人就是立功了?指不定是對方大意,或者有人幫他,算不得真本事’,還說‘要是敢批軍功,他就撤資龍脈基地,讓所有科研項目都停擺’。我當時也覺得,等孩子長大點,懂點事了再補軍功也不遲,可誰能想到……”
“可誰能想到,這孩子這么爭氣!”
戴老猛地打斷他,語氣里滿是激動,還有幾分后怕,“人家可不是靠運氣!陳榕干掉了七個毒梟周旋,殺死了兩個雇傭兵,最后還親手割了狂牛的頭!再到這次演習,這個孩子一個干翻西南戰(zhàn)區(qū)的藍軍隊伍,秒殺了戰(zhàn)狼突擊隊,又砍下了三個雇傭兵的腦袋,嚇走了老貓,這都是證據(jù)確鑿,這功勞假得了嗎?你們倒好,合著伙兒地壓著不給,現(xiàn)在知道后悔了?”
龍帥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桌上的文件都被震得跳了起來,紙張散落一地。
他臉上滿是復雜的神色,有無奈,有頭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
“爭氣是真爭氣,可也太能惹事了!剛才我孫女龍小云哭著打了電話過來,你們猜怎么著?俞飛的犧牲,跟陳榕有點關(guān)系——老貓本來沒打算下死手,就想抓個人質(zhì)跟咱們談條件,結(jié)果陳榕沖上去跟老貓對峙,肩上掛著三顆死人頭,還說‘老貓,輪到你了”,刺激得老貓發(fā)了瘋,當場就用手雷炸了俞飛。”
“還沒完,回程的時候,在運輸機上,這個家伙還把戰(zhàn)狼的人全收拾了!”
龍帥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語氣里滿是疲憊,“板磚想攔他,被他一腳踩斷了腳踝,還被踢掉了三顆門牙,躺在地上直哼哼;邵斌從背后偷襲,被他回頭一拳砸中太陽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半天沒動靜;史三八想把他拉開,被他騎在背上抽了二十多個巴掌,臉腫得像個饅頭,嘴角全是血;連冷鋒都被他推倒在地,額頭上的舊傷又裂了,流了一地血,染紅了機艙的地板!”
“什么?”
葉老和戴老同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葉老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熱水濺到了他的褲腿上。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龍帥,聲音都在顫:“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打贏三個戰(zhàn)狼老兵?還把冷鋒都推倒了?這不可能!肯定是龍小云夸張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這么大的力氣?”
“夸張?”
龍帥拿起手機,調(diào)出龍小云發(fā)來的照片,遞到兩人面前,“你們自已看!板磚捂著下巴蜷縮在角落,邵斌瞪著眼躺在地上,史三八的臉腫得老高,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旁邊還散落著幾顆帶血的牙齒!小云說了,陳榕找了根捆貨物的麻繩,把戰(zhàn)狼的人捆了起來,綁在機艙的扶手上,逼著他們寫保證書!”
“寫什么保證書?”戴老急忙追問,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幾分,卻還是忍不住緊張。
“兩條,一條不能少。”
龍帥念著手機上的字,語氣無奈,“第一條,承認陳榕獨自擊殺七個毒梟、兩個雇傭兵,功勞屬實,戰(zhàn)狼為污蔑他冒領(lǐng)軍功、關(guān)老黑道歉;第二條,向陳樹道歉,寫清楚‘此前因冒領(lǐng)軍功,導致陳樹沒了軍功勛章,推遲了陳樹和林欣見面的時間,特此懺悔’。不寫就把人從直升機上丟下去。”
“現(xiàn)在飛機還在天上,小云說那孩子眼里的狠勁比老貓還嚇人,攥著雇傭兵的匕首,誰靠近就跟誰急!
“現(xiàn)在直升機還在天上飛,小云說她連勸都不敢勸,那孩子眼里的狠勁,比老貓還嚇人,手里還攥著從雇傭兵那兒繳獲的匕首,誰靠近就跟誰急!”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龍帥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戴老僵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泛白,心里五味雜陳。
他既為陳榕的爭氣感到解氣,又為這孩子的狠勁感到心驚,更心疼這孩子小小年紀就經(jīng)歷了這么多。
葉老則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已當初一句“好意”的通風報信,竟然鬧出了這么大的亂子。
龍帥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眼神里滿是無力:“我活了六十多年,指揮過邊境反擊戰(zhàn),處理過無數(shù)次突發(fā)狀況,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偏偏栽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里!現(xiàn)在好了,林肅那邊還不知道這事,要是讓他知道外孫把戰(zhàn)狼的人捆了,還威脅要扔出直升機,指不定會怎么鬧——他要是真暫停合作,龍脈基地的科研項目就全完了;可要是順著陳榕的意思批了軍功,又違了當初跟林肅的約定,這兩頭都難辦!”
戴老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說到底,還是你們當初太偏心林肅,太輕視這孩子了。你們以為能憑著林肅的身份壓下軍功,以為這孩子年紀小,鬧不出什么動靜,可誰能想到,他不僅有本事在山林里殺雇傭兵,還有膽子跟戰(zhàn)狼叫板,更有狠勁把人捆起來逼寫保證書。這孩子,比咱們想象中要硬氣得多,也爭氣得多!”
葉老沒說話,只是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卻半天沒點著,手指微微顫抖著。
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龍小云發(fā)來的照片,滿腦子都是“林肅要是知道了怎么辦”,連之前堅持的“特種兵優(yōu)先”都拋到了腦后。
龍帥拿起桌上的電話,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半天,還是放了下來:“先別給林肅打電話,等直升機落地再說。看看陳榕到底想怎么樣,也看看戰(zhàn)狼那邊能不能先穩(wěn)住。”
他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統(tǒng)帥府里的這攤渾水,纏得越來越緊。
這個看似簡單的軍功糾紛,因為一個孩子的“爭氣”,徹底朝著沒人預料到的方向,失控地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