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濤從葉老辦公室出來時,葉老最后那句“都是下三濫的手段……”像根細刺扎在他心頭,葉老,為什么會這么說?
看那個小孩的視頻時,葉老眼光也是亮的,看得出也有點欣賞的神色,但,到最后為什么還要壓下去?
為什么?
安濤粗眉緊皺,正想著,腦海里閃過,他出門前,瞄到葉老辦公桌上其中一張照片,照片中,兩個老人中間夾著一個五六歲、扎羊角辮的女娃,站女孩在左邊的是穿著軍裝老者,安濤一眼就認出那更是年輕時候的葉老,另外一位也是軍部大佬,只是,那個女娃娃,他卻從未見過。
那個小孩又是誰?
安濤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葉老的親人?但沒聽葉老說過,不過,那個女孩倒是有點眼熟……
胡思亂想了……安濤嗤笑,甩了甩頭,把那些雜亂的念頭給壓下去,“也罷,葉老都這么說了,先壓一壓再說,畢竟,陳榕確實是一個孩子,這個年紀應該在學校讀書……”
軍部門口,陽光有些火辣。
安濤剛回到軍部門口,他瞇起眼就看見康團,那身影筆挺得像株經霜的老松,胸前的勛章在光線下織成一片細碎的銀河,一等功勛章、二等功勛章、三等功勛章,那些勛章棱角被磨得溫潤,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看著那些勛章,安濤突然有點頭疼,按理說,康團想來出頭,也正常,畢竟那個小孩確實立功了,至少7個毒梟,稀里糊涂被他干掉了,但康團一個老兵英雄還是軍官,為一個小朋友鬧成這樣,就有點過了。
葉老說得對,康團這樣做,肯定也有自已私心吧,比如,就是為了鐵拳團……
如果,誰都這樣不服來鬧,還像話嗎?
安濤快步走到康團面前:“康團,你也是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老兵,怎么越活越糊涂?你自已數數,胸前掛著的這些勛章,哪一個不是血與火煉出來的?再看看那些長眠在烈士陵園的前輩,多少人立了驚天動地的功勞,到死都沒留下名字,人家圖過什么名利?”
說著,安濤的語氣更重了些:“可你呢?為了一個才七八歲的孩子,鬧到軍部大門口來,你想怎么鬧?真要讓全軍區都看著總務部的笑話才甘心?你覺得這樣像話嗎?”
康團身姿筆挺,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沉穩有力:“安部長,我康雷從軍三十年,從沒見過哪個部門比總務部更講規矩。要是真想抹黑,我也沒那個本事,更沒那個心思。”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為了鬧,是為了給小蘿卜頭討個公道,他的軍功,該認就得認。”
“公道?”安濤被這話激得怒火直冒,嗓門陡然拔高,“我告訴你什么是公道!軍部葉首長親自發話,再給你們鐵拳團一年時間,好好整訓,證明你們配得上‘鐵拳’這兩個字,編制不會馬上取消!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目的達到了,趕緊帶著你的人滾回去!”
康團的手還保持著敬禮的姿勢,指尖繃得發白:“首長,鐵拳團的編制是戰士們用命拼出來的,該留該撤,我們認。但這和小蘿卜頭的軍功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混為一談?”安濤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在你眼里,一個娃娃的功勞比整個鐵拳團還重要?我告訴你康雷,見好就收!別逼著我動真格的!”
“首長,軍功章上的星是血染紅的,不是靠討價還價換來的。”康團緩緩放下手,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小蘿卜頭為父報仇,冒死干掉七個毒梟,那是他用命換來的,跟他幾歲沒關系。”
“這功,必須記!”
“你……”安濤被噎得說不出話,指著軍部大門的方向厲聲喝道,“我最后說一遍,滾!”
話畢,四周的空氣都冷了幾分,但眾人內心卻更是煩躁。
安濤的怒喝還沒散盡余響,站崗的哨兵小張先動了動,他握著槍的手緊了緊,喉結滾了半天才擠出句話:“康團長,您……您聽安部長的吧。”
旁邊的老兵老李跟著點頭,他臉上的皺紋里還嵌著高原的曬斑,聲音帶著勸和的懇切:“是啊,康團長,一年呢,夠咱們鐵拳團喘口氣了。”
“您為這支部隊拼了大半輩子,總不能真看著它散了不是?”他眼神沉然,落在康團胸前那排勛章上,“您是勛章的同志,國家能虧待誰,也不能虧待您啊。”
不遠處,幾個路過的軍人,交頭接耳的聲音飄過來:“看吧,我就說康團是為了編制的事。”
“碰到這事換誰不急啊?鐵拳團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跟親兒子似的……”
“聽說鐵拳團都快要解散了,葉老給了一年面子夠大了,再鬧就過了……”
安濤聽到眾人勸告,嘴角勾起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就知道,沒人會信康團真是為了個娃娃。
一個入伍幾十年的老團長,怎么可能把別人還是個人的榮譽看得比部隊還重?
說到底,還是舍不得那身軍裝,舍不得鐵拳團這塊牌子。
“你們覺得,我站在這兒,是為了鐵拳團?”康團的聲音在寂靜里蕩開,帶著點說不清的澀味。“鐵拳團的編制,是戰士們用命換的,該留該撤,我認。”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但今天,我康雷站在這里,不是為了它。”
這話一出,四周又靜了下去,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見,兩個哨兵互相對視一眼,眼里都透著茫然,不為鐵拳團,那是為了什么?
總不能真為那個小娃娃吧?
安濤的臉色沉了沉,心里開始有點煩躁……
另外一邊,一輛越野車碾過軍部外圍的減速帶,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何志軍坐在車里,臉繃得像塊鐵板,腦海里不斷回放高總電話里那句話,“胡鬧!為了個毛沒長齊的娃娃,把軍部大門當戲臺子,他康雷的臉還要不要?”
車窗外的白楊樹飛快倒退,何志軍重重嘆了口氣,高司令的話糙,卻像南疆的太陽一樣灼人,一個老兵老英雄身份,為了七八歲小孩的軍功,來軍部大門口這樣鬧,誰都接受不了。
高司令就是不支持康團的作為,才讓他過來帶康團回去。
“鐵拳團啊,還是為了鐵拳團……”何志軍低聲呢喃,指腹摩挲著方向盤上的磨損處。誰都知道,鐵拳團是康雷的命,是他親手創建的,如今編制要撤,就像要剜他的心頭肉。
遠遠望見軍部門口那抹筆挺的綠色,何志軍的車速慢了下來。
康雷站在臺階下,胸前的勛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極了當年他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互相擦拭軍功章時的模樣,而安濤站在康雷對面,臉色鐵青,看口型像是在訓斥。
“八成是為了編制。”何志軍心里篤定,他太了解康雷的“迂回戰術”了。
當年在邊境,明明是想炸掉敵軍工事,偏要先派個小組佯攻側翼,把注意力引開。現在借著個娃娃的軍功鬧這么大動靜,說白了,還是舍不得鐵拳團散了。
車剛停穩,就聽見安濤拔高的聲音飄過來:“……再給你們鐵拳團一年!”
何志軍推開車門的動作頓了頓,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咚”地落了地。他就知道,軍部不會真委屈了康雷這樣的老兵。
一年時間,足夠這支老牌勁旅喘口氣,也足夠康雷證明,鐵拳團不是說散就能散的。
何志軍下車,朝著兩人走去。
康雷的背影還是那么直,像一株被雷劈過還倔強生長的老松。
“老康。”何志軍拍了拍康雷的肩膀,掌心觸到那枚一等功勛章時,感覺像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差不多了。”
康雷沒回頭,聲音卻帶著股子沒散的硝煙味:“還沒完。”
“怎么沒完?”何志軍笑了笑,語氣里夾帶著勸慰,“一年呢,夠咱們把隊伍重新拉起來了。當年咱們能從松毛嶺打回來,現在就照樣能讓鐵拳團立起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借著這孩子的事鬧到軍部,差不多就行了,別讓兄弟們看笑話。”
他看著康雷胸前那枚南疆戰役紀念章,上面的紅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黃銅底色。那是他們一起掙來的,上面還沾著當年的血和泥。
在何志軍眼里,康雷此刻的堅持,不過是換了種方式守護鐵拳團,借著個七八歲娃娃的軍功,逼軍部松口,保住這支隊伍的根。
“安部長說給多一年,夠意思了。”何志軍又勸,目光掃過周圍站崗的哨兵,他們看康雷的眼神里,有敬重,有不解,更多的是對鐵拳團的惋惜,“你是老英雄,總不能真站成座望夫石吧?”
康雷終于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溝壑里像積著南疆的雨水。
“何旅長,”康雷的聲音很沉,像從地底冒出來的,“你也覺得,我是為了鐵拳團?”
何志軍一怔,隨即低聲笑道:“不然呢?難不成真為那個叫陳榕的娃娃?老伙計,咱們認識三十年,你肚子里那點彎彎繞,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他拍了拍康雷的胳膊,“走吧,回去我請你喝茅臺,就當年你藏在貓耳洞那瓶。”
康雷沒動,只是望著軍部大樓的方向,陽光在他的勛章上折射出一道銳光,刺得何志軍眼睛發疼。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已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懂過這位老伙計。
可轉瞬又把這念頭壓下去,除了鐵拳團,還有什么能讓康雷站成這副模樣?他嘆了口氣,往后退了半步,等著康雷松口。
畢竟,一年的緩沖期,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老英雄為了自已的隊伍爭口氣,沒什么丟人的。
突然,康團搖頭,“不,軍功是小蘿卜頭的,我來這里,不是將他的功勞包攬自已身上,而是為他討回軍功,同時,我也有自已的私心,但不是自已的編制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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