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十二月寒冬的風帶著聲音，凄厲而又悠長，且卷起層層飛雪，肆無忌憚的吹打著寂靜的紫禁城。
    它似乎是企圖遮蓋住紫禁城本來的顏色，遮住紅墻金瓦。但殿宇屋脊在風中巋然不動。那風那雪，只能徒勞的一次次掠過而已。
    ~
    乾清宮中的溫度，好似比漫天大雪的室外還冷。
    不然那幾名跪著的大臣，為何身子會瑟瑟發抖？
    皇帝朱允熥單手扶額，坐在摞起來的奏折之后。但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折，根本就擋不住那一個個悲愴的訊息。
    “亦力把里城破之后，吳鐸和曹睿在護衛的拼死保護之下殺出重圍”
    錦衣衛都指揮使賀平安顫抖的聲音，在乾清宮中回蕩。
    他說話時的那種顫抖，就像是人在冰窖之中，刺骨的寒冷之下面對死亡危機的顫抖。
    “恰好宋琥見亦力把里城陷落，帶著數千騎兵拼死救援，雙方得以匯合。”
    賀平安繼續說道，“而后我軍且戰且退，察合臺人窮追不舍。兩日之后，我軍再次被察合臺人圍住，宋軍門高呼死戰報國，身受六瘡血流不止”
    “所幸，天佑大明！”
    “張部堂尚未到西域的時候，就令吐魯番總兵盛庸帶三萬人前來接應。而后中途又有莊親王世子所帶兵馬，大軍合計五萬余人趕到了戰場，直接與察合臺人直接展開決戰！”
    “此戰我軍上下一心，斬首三萬俘虜七千，察合臺人潰不成軍，打得察合臺汗王也先不花只帶一個千人隊騎兵倉皇逃竄。”
    說著，賀平安頓了頓，“據說是逃往了喀什葛爾，也有人說是先逃往撒馬爾罕。”
    殿內，針落可聞，連呼吸都聽不見。
    這段話的信息量太大了，誰也沒想到亦力把里竟然這么快就淪陷了，而且更沒想到，明軍敗的竟然這么徹底。
    幸好察合臺人犯了窮追不舍的錯誤，又恰好遇到了嚴陣以待的明軍，直接被擊潰。不然的話察合臺人一路尾隨，后果不堪設想。
    “你”
    奏折之后，皇帝的聲音沙啞得讓人心悸，“繼續說下去！”
    “是！”
    賀平安額頭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可他根本不敢用手去擦，跪在地上繼續顫聲道，“大敗察合臺人之后，莊親王世子等人領兵至亦力把里城池已破面目全非，所有物資軍備百不足一。”
    說著，他再頓了頓，忍不住偷看了下皇帝的方向，又馬上低頭。
    “察合臺人還沒來得及清理城池，城中到處是我軍戰死將士的尸體，原先兩千余戶屯田百姓，幸存只有二百多戶。”
    “在他們的指引下，莊親王世子找到了高陽郡王，兵部侍郎王驥，還有徐盼的尸首！”
    嗡！
    饒是已知曉親人的死難消息，可朱允熥還是腦中猛的眩暈。
    嘩啦一聲，桌子上的奏折被他的手臂帶倒一片，他幾乎是死死的抓著桌角，才使得他的身子沒有倒下。
    “父皇！”
    “皇爺爺”
    太子和皇太孫的驚呼之中，朱允熥緩緩抬頭雙眼充血，像是受傷的狼王一般。
    他豎起右手阻止了兒孫的關切，  “說下去！”
    “是！”
    賀平安跪得越發的低了，繼續顫聲道，“尸首經過大火，已殘缺不全，無奈只能煉化。收拾戰場得取遺物，戒指一枚殘刀一把”
    “曹睿呢？”朱允熥低吼。
    賀平安喉結動動，咚咚叩首，“亦重傷殉國！”
    嗡！
    朱允熥腦中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但他卻用右手支撐著御案，緩緩站了起來，踉蹌前行。
    “俘虜的賊軍”
    趴在地上的賀平安趕緊給皇帝讓開路，繼續快速的說道，“都被莊親王世子下令斬首，筑成了京觀。”
    “嗚嗚嗚”
    皇太孫一哥兒緊繃著臉，但淚水卻簌簌的落下，不能自已。
    太子朱文奎也是雙眼猩紅，兩只手死死的握成拳頭，面目好似要吃人一般猙獰。
    “不夠！”
    朱允熥走到窗邊，看著外邊在殿宇的空地之間，呼嘯旋轉的風雪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再調三個行省的兵馬過去！”
    所有人都不敢抬頭看向皇帝的身影，只能默默聽著。
    “朕要要其種絕跡，凡天兵所過之處務必屠戮殆盡！記住，是屠戮殆盡，斬草除根！”
    “是！”
    殿中群臣，沒一個人敢在這時候多說半個字。
    “派人去撒馬爾罕告訴帖木兒國主！”
    朱允熥又低聲道，“把也先不花及其家族，都給朕交出來！若膽敢違背朕之旨意，開春之后我大明大軍必開赴帖木兒國境內。”
    說著，他忽然一笑，窗戶上的琉璃片恰好倒映出他那猙獰殘忍的面容。
    “告訴帖木兒國的國主，若不給朕一個交代哼哼！當年蒙古帝國西征，撒馬爾罕的哈里發被成吉思汗的子孫用地毯包住，被戰馬活活踩死！”
    “朕不會那么寬容呵！朕會把他帖木兒國所有皇族，都抓到北京來千刀萬剮用他們的人頭做成嘎巴拉碗！”
    “一個字都不要改，給他們的圣旨就這么寫！”
    “臣遵旨！”
    “呵呵！”
    突然，群臣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的抬頭，就見窗前皇帝的身影微微搖晃，口中發出莫名的笑聲。
    “呵！”
    不，不是笑聲，而是壓抑的哽咽之聲。
    “吳鐸到哪了？”
    誰都聽得出，皇帝的聲音顫抖到了極致。
    “就在路上，最多四五天就到京城！”賀平安趕緊道。
    “呵呵嗚嗚”
    朱允熥幾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睛惡狠狠的盯著外邊，那打在窗戶上的飛雪，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臨行前，孩子們還在給朕叩頭”
    “現在”
    “我的孩子們！”
    朱允熥悲痛失聲，猛的轉身雙眼紅得嚇人。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第二排于謙的身上。
    后者也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忐忑的抬頭。
    “朕本來是要讓徐盼做你的女婿。”
    朱允熥一字一句，字字帶淚，“他最敬佩的就是你，朕沒有對他有過教導朕希望你，你來教導他。將來有一天，你能代朕呵護他或許你能打開他的心結因為他最聽你的話！”
    “可是你不同意？你為什么不同意？”
    “盼兒那么好你怎么就不同意呢？”
    “我的盼兒那么好，那么好”
    “臣”于謙惶恐開口。
    “你知道嗎？”
    朱允熥突然嘶吼，當著所有大臣的面嘶吼，“他是我兒子！我的兒子！”
    “我兒子死了！我表弟死了我外孫重傷！”
    說著，朱允熥無力的靠著一張椅子，“讓我怎么跟他們的娘去說我還有什么面目去見他們的母親？”
    “于謙！”
    “臣在！”
    “你回甘肅去”
    朱允熥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幫著張振宗把察合臺給朕變成一個地名！”
    “臣遵旨！”
    “洪熙！”
    朱允熥再次轉動目光，最后落在了一言不發，呆呆坐著的朱高熾身上。
    后者強忍心中的悲愴抬頭，下一秒瞪大了眼。
    與此同時，殿中驚呼響起。
    “父皇！”
    “皇爺爺！”
    “皇上！”
    哐當一聲，朱允熥的身子重重的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