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沒一下敲著，又點了一根煙，晏山青說：“夫人，我現(xiàn)在的心情還不錯。”
所以她想求情還是想怎么，可以試著開開口。
江浸月正在想事情，聽到這話，沒多過腦子就說：“死傷這么多人，您的心情還能不錯啊？”
“……”
這話聽著像是在說他無情殘暴，視人命如草芥。
晏山青面無表情地將煙捻滅在桌面：“我現(xiàn)在心情不好，夫人該走了。”
沒眼色的笨女人，活該自己惴惴不安。
江浸月只覺得他陰晴不定，喜怒難辨，也不敢說什么，聽話地起身，往外走了兩步。
但還是忍不住，回頭說：“督軍，我今天能回一趟娘家嗎？”
晏山青掀起眼皮。
這女人還是這么喜歡穿旗袍，今天又穿了一件飛機袖的款式，白底灰邊，雙立領(lǐng)，裙身用亮片繡了一簇一簇的竹葉，在一片廢墟的背景里，顯得清麗干凈。
他想起那晚她自己解開旗袍扣子，露出胸前肌膚的模樣，喉嚨癢了一下，挪開眼，淡淡地說：“我不記得，我有下達過限制你人身自由的命令。”
意思就是她可以去。
江浸月立即說：“多謝督軍！”
“謝你這頓早餐吧。”
“督軍喜歡，我以后經(jīng)常給您做！”
晏山青哼笑：“去吧。”
江浸月飛快出了帳篷。
明嬸在帳篷外等著她，她有聽見里面的對話：“夫人，我們現(xiàn)在回江家嗎？”
江浸月沒有馬上回，而是先到碼頭看了看。
傷者已經(jīng)被送去西醫(yī)院，遺體也被統(tǒng)一安置，碼頭只剩下清理廢墟的苦力，但空氣里還是能聞見刺鼻的汽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江浸月準(zhǔn)備上車離開時，不遠處又停下來一輛汽車。
車上下來的人是蔣臨澤。
他也看向她這邊，兩人目光對上，蔣臨澤微微頷首，似乎是讓她不用擔(dān)心，萬事還有他在呢。
江浸月點了下頭，然后上車，對司機說：“去江家。”
·
從江浸月讓明嬸將消息送回江家起，江家人就圍在一起想辦法。
“……那個殺千刀的萬國軍，闖下這么大的禍?zhǔn)拢€想讓咱家去幫他擺平，他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對慧敏的嗎？真是豈有此理！”
江夫人氣得要命，大嫂楊慧敏怕她傷到身體，連忙安撫：“媽，別理他，是他自己的錯，督軍想拉他去槍斃就拉他去槍斃，我不會管他的死活的。”
“咱們現(xiàn)在要想的是怎么跟他切割開來？我怕督軍會連著江家一起算賬……如果督軍真的找江家算賬，那就把我交出去吧！”
大哥最先說：“你說什么呢慧敏。”
江夫人也道：“是啊慧敏，你是我們江家八抬大轎娶過門的兒媳，我們怎么可能把你推出去呢？我們是一家人。”
江浸月走進去：“這件事跟大嫂沒關(guān)系。大嫂，你不必自責(zé)。”
“皎皎，你回來了！”江夫人立刻站起來，“督軍沒有為難你吧？他該不會是又把你遣送回娘家反省吧？”
江浸月連忙說：“沒有，不是，是我跟督軍說我想回家看看，他同意了。但督軍也說，這件事他要重判。”
江夫人跌坐回沙發(fā)上，臉色發(fā)白。
江父見多了大場面，還是很鎮(zhèn)定的，抽了一口雪茄，說：“犯事的到底是楊家不是我們江家，現(xiàn)在也不是清朝那會，不會動不動就株連、連坐。這件事可左可右，全看晏督軍愿不愿意高抬貴手？”
江浸月抿唇：“他可能，不愿意。”
因為她想不出晏山青會因為什么對他們網(wǎng)開一面。
總不能是跟她的感情吧？
他們之間又有什么感情？
她不會自以為是到覺得給他送了一次早餐，自己在他心里就有什么不一樣。
相反，她深深記得洋樓宴會，晏山青、蘇拾卷，還有其他幾個跟他們一起打到南川來的人在二樓秘密談話，言辭之間就是想要對沈家殘留的勢力除之而后快。
而他們江家，就在這個勢力范圍內(nèi)。
比起相信晏山青會放過他們，她更覺得晏山青會借題發(fā)揮，收拾楊家，順帶清算江家。
此言一出，江父的神情也凝重起來。
江浸月認真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盡力補救，將影響降到最低，到那時候，晏山青想要發(fā)難也不容易。”
大嫂蹙眉：“碼頭爆炸這么大的事，定然已經(jīng)傳遍南川，還能怎么降低影響呢？”
江浸月來的路上已經(jīng)想好了：“首先我們要安撫死者家屬，這件事大哥你去做。”
大哥非常利索：“我現(xiàn)在就去。”
話畢直接出門。
江浸月又道：“媽媽和大嫂去醫(yī)院看望傷者，再以江家的名義，雇一支打撈隊繼續(xù)打撈失蹤人員。還有爸，你要讓萬國軍出面道歉，以及賠償碼頭所有受損的船只，并且辭去楊家領(lǐng)頭人的身份。”
江父沉聲：“賠償受損船只這一點倒是不難，大不了我們以楊家的名義把這筆錢出了。但萬國軍那個人，目中無人，不可一世，怎么可能出來認錯？又怎么甘心辭去領(lǐng)頭人的位置呢？”
江浸月清冷的眉眼間現(xiàn)出一絲少見的鋒芒：“那就告訴他，如果他不辭，他就會失去楊家布廠，到時候他就會變回一窮二白的萬國軍。”
“他到底是要保留最后一點尊嚴(yán)，還是徹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如果不蠢，就該知道怎么做。”
這番話一定會正中萬國軍的要害。
他當(dāng)年就是太想翻身了，才會入贅楊家，后來又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才搖身一變成為今天南川布業(yè)的龍頭老大，他怎么可能甘心失去這些？
江父想了想，點點頭：“我去試一試。”
江夫人又問江浸月：“這樣做就可以嗎？”
“還不行。”江浸月又道，
“今天這樁禍?zhǔn)拢鹪从跅罴业钠坌邪允校彩且驗榇a頭沒有制定出一個人人都遵守的規(guī)矩，所以一旦遇到像楊家這般霸道的人就會有理說不清。”
“我們可以聯(lián)合南川商會，正式制定一個碼頭規(guī)矩，以后人人都要按照這個規(guī)矩行事，杜絕類似的事情再發(fā)生。”
既有人文關(guān)懷，又有實際行動，還吸取教訓(xùn)制定規(guī)則避免重蹈覆轍，可以說是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只有這樣才能平息民憤，那么晏山青在收拾楊家的時候，就沒理由擴大影響牽連江家。
江父憂慮：“主意是好主意，但實施起來怕是不容易。”
“現(xiàn)任商會會長是金隆銀行白家，咱家跟白家可是有舊仇的，他們巴不得咱家栽跟頭，怎么可能幫助我們維穩(wěn)？除非有一個壓在他們頭上的人，否則，懸。”
江浸月若有所思：“那就只能找晏山青來鎮(zhèn)場子。”
江夫人又問：“可剛才不是說晏督軍不會對我們高抬貴手嗎？那他就不會幫我們呀。”
……是啊。
晏山青不幫他們，那他們還能去哪里找這個鎮(zhèn)得住場子的人？
客廳一時間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道貌似溫和，實際疏離的男聲：
“我不就是這個有身份、鎮(zhèn)得住場子，而且還會幫你的人嗎？”